魔蝎小说

边界（第1页）

【1】

五月伊始，北京的风里夹带着凉意，却掩盖不住初夏即将喷薄的热情。

上次会议就被安排在东三环这家酒店，今年照旧。大堂里人来人往，大多是学生气的模样，胸前挂着会议证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志愿者穿梭其中做引导。迅速报到后，领了会议流程和参会证，办理入住。这次青年人类学论坛规模不小，参会者除了各大高校的研究生、青年教师，也有几位已在圈内很是活跃的年轻学者，算是学界新生力量的一次集中亮相。

论坛正式研讨设在城西一所大学，为方便外地参会者，报到住宿与首日上午的开幕式主旨发言统一安排在这里。我的论文排在次日下午的校内分会场，主题是仪式音乐中的空间建构。论坛日程紧凑，两天半里设四个平行分会场，每个会场都由一位资深教授主持并评议，阵仗不小。

开幕式在酒店会议厅举行。厅里人多，只有通风系统低微的运转声。几位教授轮番上台做主旨发言，内容宏阔，指向前沿，台下坐得满满当当，键盘敲击声频频响起。依惯例，开幕式上无非是谈论些宏大叙事、理论框架。听过不少，写过不少，并没有太多记录的欲望。熬到茶歇，才能到走廊落地窗前透透气。楼下东三环的车流正一寸一寸向前蠕动，蜿蜒成河。这座城市像一台永动的机器，精密、高效，能把人托到上空，也能将人无声吞没。

其实这次参会本非我本意，是老宋觉得毕业前露一次面挺好，“虽然年年都去，形式大于内容，但往后你在这个圈子里，总要和人打交道。今年再去露个脸，就当走个过场，不指望有什么新火花，但也别完全断线。动身之前，我才向老宋坦白了自己的选择。他只是说，不要辜负自己就好。六年前我拒绝去北京读博、拒绝出国时，他也这么说。

我再次让他失望了吗？如今隔着玻璃俯瞰这片灯火，那些曾经确信的东西，忽然变得轻飘起来。对错得失，都有些无所谓。分不清，当初我是真的就喜欢留在西北，还是单纯享受远离的感觉。

茶歇的空档，窗边有人唤我名字，是杨博文。硕士同窗一场，后来博文留京读博，成了冯晓天先生的关门弟子，几年不见，自然就生疏了。算下来，有个五六年未见。我们并排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论文、校园、课题组的气氛云云。玻璃上倒映着影子，身后人群喧嚷。

“博文，听说冯老师和你出了本新书？”

“对，四月底刚结束审校，出版社那边说可以，送去印刷了。”

“还是那么忙吗？”

“哪有不忙的时候。你怎么样，工作定了吧。”

“八九不离十，在春城。”

“挺好，气候好，生活节奏也慢。我留这儿了，冯老师推荐的研究所。”

他欲言又止，自嘲地笑起来：“未来会是什么情况，我大概也能想到。论资排辈，课题难拿，拿了不一定顺利结项，还得应付各种关系。好几天没睡过整觉了。那些说咱们文史哲读起来轻松的，真是放屁。有时候想不通，咱们读这么多年书，到底为了什么？经年苦读，热爱，还是熬熬度日，有什么区别？熬吧，喜不喜欢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这儿多少人想留留不住，我留下了，也不能不知足。”

原来是我不知足。

看着他眼下厚重的青黑，忽然想起硕士时他谈论自己的研究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我想解答他的困惑，但我尚在一团迷雾中，只能给出微不足道的安抚。

“是不容易。不过，像冯老师这样出了名的严苛和看重能力的教授，他愿意推荐你留下，至少说明在他眼里你真的很强，很值得。我们不是一直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吗。至少现在，你站的地方是很多人想够都够不到的起点。先站稳，再想往哪儿去，也不迟，路还长。哪有那么多确定的未来呢？”

看他松弛下来，我才舒了一口气。他又说起我的去处：“你怎么想到去春城了？不会是为爱奔赴吧。我师兄就是为爱奔赴，老婆签了外地，他也跟过去了。”

“可能是因为那里风景好吧。”

“理解，理解，就是喜欢往远处跑。没考虑回老家？”

“其实也不一定是春城，单纯不想回去吧。”

“也是，出都出来了。”

灰蒙蒙的天幕下，座座高楼平地起。这些年，好像总被什么推着走。旁人眼里的自己简直事事顺遂，一路保送，前途光明，只说是水到渠成，不见潮水之下，暗流不息。

【2】

会议最后一天下午的议程结束得早，同会场的几个年轻学生提议去市中心的艺术街区转转，有个大型综合展恰好今天开幕。我本无意参加，只是同会场的一个女孩说，这次专设了一场特别的摄影展。

艺术区在东五环外，是艺术区里的白夜美术馆，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红砖墙上爬着枯黄的藤蔓，外置楼梯蜿蜒向上，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午后稀薄的阳光。空气里有种混杂的气息：咖啡、油墨、颜料，还有属于创作空间的躁动。

展厅门口立着黑色展牌，上面是银色的英文花体字：“BOUNDARIES”。中文译名小一些，印在右下角：《边界——周寻摄影作品展》。

我往前一步，想仔细辨认清楚那人的名字。

“这摄影师超有名，这一趟值了。”同行的女孩张依依是做视觉人类学的，对摄影圈的消息还算了解，她将一行人喊来门口，继续介绍：“这个摄影师在国外拿过不少大奖，这次是他回国以后开的第一个大型个展。总之就是，圈内很有名，看了绝对不亏。”

她说的不错，在摄影展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另一个周寻。

整个展厅经过统一布置，灯光打得恰到好处，聚光灯只照亮墙面上的作品，其余空间沉浸在一种有意营造的昏暗里，和整体建筑风格相得益彰。从二楼垂下的是一幅巨型展览海报。画面中那个踽踽前行的背影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按照导览册提示，第一单元是周寻的早期作品。地铁车厢里疲惫的侧脸，霓虹灯在潮湿路面上的倒影，橱窗玻璃反射的碎片化的天空。周寻早期的风格已经初现端倪。他善于捕捉城市生活中的瞬间，人物总是处在画面的边缘，或背对镜头，或淹没在环境的细节里。

依依小声说，“这种观察视角很有意思，不像是在记录，更像是在观察。”的确，他一直是一个冷静的观望者。

再往里走，风格似乎变了，色彩浓郁起来，是周寻在欧洲拍的城市系列。巴黎老教堂剥落的壁画，柏林墙上残存的涂鸦，威尼斯水巷里锈蚀的门环。这些照片的光影切割得极其精准，几何感强烈，像是每一帧都经过精密计算，和展厅的工业风形成奇妙呼应。

“技术到位，灵气不足。”一个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正环抱手臂看着这组照片。看起来很眼熟，但我叫不上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