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天里,我起得都很早,但没有在酒店吃早餐。昨晚临睡前给萨尔发消息,今天约在房间见面,这样匀出一上午的时间,我开始整理从安老师那里借阅的资料。萨尔来时,带来了一些关于剧组的消息。
“我堂姐舅舅家的儿子才让开饭馆,招待过这个剧组。昨晚我找他打听了一圈,你想不想听听这个剧组的来头?”
“不想。”我说着,从保温袋里拎出他带来的饭盒。
“好好好,那我就简单跟你一说。”萨尔并不理会我的态度,扯过凳子坐下,讲得绘声绘色,“听才让讲,剧组是从北京过来的,在县里看着新鲜,其实算不上什么大组。之所以选我们这儿,还真有点故事,跟一个人有关,想不想听听?”
萨尔语气迫切,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我把筷子递给他,示意他继续。
“那我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他们拍的这个电影,投资人就是我们肃南人。据说,是个经商成功的文化人,想着给家乡做做贡献,宣传宣传自己老家,才投资了这个片子。叫什么来着?对,杨罗桑,亚拉格部落走出去的人物。才让跟我说,这个剧组来了有一阵了,前些天在草原上,后面几天在县城拍,估计咱得经常碰见。我们县上也有些人去当群演了。
“你不去凑凑热闹?你的形象气质,演个军马场帮工正合适。”
“怎么,演个男二号男三号我还不够格吗?你别笑,我认真的。才让的大表哥还演了个商店老板呢,我中学女同学还演老板娘呢。就是酬劳不多,不露脸的路人一天也就八九十块,会赶羊、会剪毛的一百,早晨五点钟能上山的,还加二三十补贴,自带民族服饰的,另加五十。能露脸的得有一百三四十,不过要筛长相。我怎么也能混到这个价格吧,能骑马还加五十。这也怪我,多久没看县上的微信群了,没赶上他们招群演,要不高低回来混个小角色。”
萨尔一条条盘算着,很有一番干劲。玩笑归玩笑,萨尔确实不输样貌。我仔细端详他:身形高大,五官立体,野性十足,应该很上镜。
“别的不说,你打听消息还挺快。”
“到我的地盘上,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萨尔往座位后面一倚,很是得意,转瞬面露难色,“不过,为什么周寻也在,我就没打听出来。也怨我,忙着打听招演员的事了。”
“打听他干嘛。”
噎了萨尔一口,他还是老老实实吃饭。我是说真的,周寻的消息,我并不关心。只是下午工作时,我有些心神不宁,开车险些走错路。明明是已经来过几次的小区,走着走着,导航里的声音就轻飘飘从耳朵淡去。我知道这样很危险,萨尔也这么说,所以他禁止我再在县城开车。晚上,我们在萨尔朋友的酒馆喝了酒。我没有喝醉。我的酒量没那么差,只是偶尔会头晕。
郎玖说过:“最不常喝酒的,却是酒量最好的。”
她这话显然是对我理解有误。我甚至可以说是个酒徒。我不用酒鬼这个词,因为我的确从未被酒精压倒理智,被酒奴役。我也十分警惕不让自己变为一个自己都厌恶的成瘾者。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在窗外看到了他。萨尔坚信窗外没有人,并要我第二天到红湾寺走走,清醒清醒。我们两个对饮的进度很快,早早结束,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回到酒店,工作人员刚好送来晚安牛奶。我喝了一半,想起要给荣导通电话。交代完工作,闲聊间我提起这个剧组,荣导知道的信息也有限,提了几嘴也就算了。洗完澡,我把剩下那半杯凉透了的牛奶一饮而尽,开始计划第二天的行程。
既然萨尔提到了红湾寺,去一趟也好。清晨总能看见不少老人慢悠悠往那边转寺。我前后只去过两次。红湾寺在城西,香巴拉却科大转经筒在城东,两地相隔约莫两公里,我多半时间都在东边走动。提到红湾寺,我总会想起它背后的赭红色崖壁,想起它的命途多舛。
先有红湾,后有红湾寺。
我听本地老人讲过它以前的故事。乾隆年间最早的寺院建在城南,部落起冲突的时候一把火烧掉了,只剩下焦黑的地基,当地人把那块地方叫火烧房底子。前两年我去过南郊,亲眼见过那片废墟。后来族人又在西柳沟旧寺湾重建,到底也没保住。到清末,乃曼部落请却藏活佛沿着隆畅河选地,走到红湾这里,看见一只苍鹰在河谷上空盘旋,迟迟不肯离去。山势像裕固人的围帐,河水又刚好可以做供养,活佛便定在这里修寺。
我总容易对这些历经劫难的故事上心。寺是这样,人是这样,有来处有去处。毁灭与重生的故事总是搅动人心。
抵达红湾寺门口时,日头还没爬上金顶。我错开本地人转寺的时间,先在庭院和几个配殿里转了转。未起风,听不见经幡吹起时的簌簌作响,只有桑烟燃烧的隐约动静。进入主殿大经堂,向守殿的阿卡问好,点起一盏吉祥的酥油灯,将那团温暖的火苗护在掌心,放至供台之上。
我没有所求,只是跪在殿堂中央,以示敬畏。身后传来阿卡接待访客的动静,我便起身让出位置。扭头的瞬间,对上了周寻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倚在门框,与我隔着门槛对视。这一次我确定不是错觉,他抬步走入殿内,从灯架取下一盏酥油灯。阿卡在角落的木桌前翻看经书,并不在意我们这两个外来人的一举一动。周寻没往我这边来,自顾走到灯架前,低头引燃灯芯。我们像两个不相干的香客。
他很快敬完灯,转身对我一笑:“小岸,早。”
我心底闪过一丝迟疑,也道一声“早”。
院子里的桑烟袅入长天,稍稍起了阵风,清苦的味道十分强势,占据鼻腔。
“安萨尔说你今天要来红湾寺。”
“你们见过?”萨尔并没有提过他们见面的事情。
“见过。”
“哦,那我先走了。”
“我们还会常见。”
我没应声,离开了红湾寺。出了门,立刻拨通萨尔的电话。电话那边,萨尔的声音含混不清,大概还没醒,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还是挂了电话。直到十一点钟,我已经回到酒店房间,看完一本资料,萨尔才打来电话解释整件事情。前一晚我们分开后,他在路上碰到了周寻。至于二人聊了什么,萨尔不愿多言,只反复强调交谈不多,叫我不必多虑。我没有继续追问。人事胶葛,怎么说得清楚。
【2】
自从得知周寻和我住在同一家酒店,我出门便多了几分顾忌。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两条主干道,一前一后;几条窄街道,东西纵横。人和人总会遇见,我和他总要遇见。事实却并非如此。在酒店楼道、早餐餐厅,我常碰到剧组其他人,唯独没有遇见过他。
萨尔并不是每天都和我待在一起,他总算可以回家,还是该多给他一点陪伴家人的时间。对于我十分熟悉的民间歌者,我一般会独自上门。那日结束访谈,婉拒主人留饭的好意,就近找了一家餐馆解决晚饭。刚进门,就听见熟悉的交谈声。几张面孔看着眼熟,正是之前在小饭馆常遇见的几个人。看样子剧组的工作临近收尾,他们自由活动的时间也多了不少。因为之前打过照面,我刚落座,其中一个年轻男生便主动过来搭话。
“小哥,咱们最近是不是总能碰见。”
“你们常去忠强那家吃饭吧。”
“嘿,我就说看着眼熟。本来想着今天换个地方,没想到又遇上了。”他显得很热情,让人觉得亲切,感觉不到距离,他身旁的人也客气同我招呼。
“小兄弟,我看你也不是本地人吧,来旅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