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夜后温度降了下来。我整理完最后的资料,起身关紧窗户,将桌前的台灯调到暖光,从电脑底下抽出了那只信封。
最终我还是拆开了它。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落在摊开的信纸上。是我在顾爷爷家和两位老人家聊天时的照片。角度很偏,像是站在门口随手拍的。翻到照片背面,铅笔写的一行小字,瘦硬锋利:“从来都是你。”
我抖了抖信纸,捕捉到上面散发的微弱味道。一股熟悉的清冷香气。
信的内容只有两句话:“你说过的喜欢,还算不算数?我们谈谈,好吗?”
我捏着这张纸反复看了很久,苦涩,无奈,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一张照片,三行字,倒像是我欠了他的。他就像一只刺猬,蹲在雪地里,时不时靠近,拿刺扎你一下,扎完了自己先疼得蜷起来。
晚上睡得极不安稳。一夜幽梦。梦里,那篝火又燃了起来,火光舔舐皮肤。这一次,我在火焰深处。
【2】
荣导交代的工作已悉数完成。萨尔协助之外,周寻确实也搭了把手。第二天,我留在房里,一步未出。晚饭后,老宋喊学生们到他那里集合,商议后面的行程计划。我算闲着,也跟过去,不过只是旁听,给些建议。临走,老宋突然叫住大家。
“我刚想起来,周寻要的东西我还没给他。你们谁帮我跑一趟。”
“老师,我去吧,我隔得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真想给自己一拳。
老宋乐呵呵把文件夹交给我,转头继续写报告。我捏着那几张纸,在二楼平台上来来回回地绕,就是走不过去8214房间。看了一眼一楼大厅的时钟,分针已经挪过去大半格。一狠心,去敲了门。
门开了,他像是刚洗过头,裹着身浴袍站在门口。半湿的头发贴在颈侧,反而显得楚楚可怜。我尽量不去与他四目相接,只敢盯着他浴袍腰带打结的地方,伸手将文件递过去:“文件,老宋给的。”
“我等你很久了。”他只说话,不接东西。
僵持了一会儿,考虑到这样实在不雅观,我侧身进了门。
“你先把衣服穿上。”
“真这么要求吗?”眼见他解开了腰间细带,正要脱去长袍,已经裸露肩颈,我撇过头去,连声叫他停下。
“小岸,我要看一遍稿件,在那边等我好吗。”
我坐到他指的那把藤椅上。藤条凉阴阴贴着后脊。
他关了顶灯,房间骤然变暗,只留下墙角一圈暗黄的装饰灯。他缓步到圆桌对面落座,将台灯调到适合阅读的光线。
前天才吵过一架,又夹着那封信的缘故,两个人隔着张圆桌坐着,倒比陌生人还生分些。但是在他面前,我还是尽力保持着镇静。白天在外面跟着萨尔跑了一天,实在有些疲惫,抿了一口他斟的白兰地,权当是解解乏。我微微转头看他,他好像瘦了一些,黑了一点,浴袍的袖口落在藤椅扶手上。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瞧出了一份成年男人的成熟气质。我的心里已经没了多少责怪,他也有自己的不得已。我还是没办法怨恨他,又替自己续上半杯。
“小岸,我们谈一谈吧”他的声音颤抖着,近乎乞求。他关了圆桌上的台灯,整个人隐入暧昧的暗光里。发梢上垂下的水珠滴到微敞的浴袍领口,一滴,两滴,向外扩散着轻微的香气。
“我本想写给你,想了想,还是直接告诉你更妥当。”
他说完,又没了动静。还是我沉不住气,挑了个最不相干的话头抛过去:“为什么还要来肃南。”
“我说因为你,你信吗?”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我可能会信。你不会。”我迎上他的注视,也等待他的回答。我到肃南,不在计划之中,也不是我能把控的事,他到肃南比我早,根本不可能如他所说,是为了我。我知道他又在逗弄我,心里更有怨气,“你已经来了有段时间了。”
“你该信我,”他竟不躲开目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是,因为你。”
“好,你说吧。”我点点头,任凭他继续戏弄。不知何时,我也习惯了他那些没有来由的张嘴就来。
随他说吧。
“东迁节的照片,辛瑜选了几张,送到了他们当时在做的一期摄影展上。有个叫杨罗桑的买下了其中一张。通过辛瑜,杨罗桑和我见了面。”周寻放慢了语速,一点一点解释,“他是个商人。通常情况下,这类人只是附庸风雅,买下一些摄影师的作品,作为一种在艺术圈里吃得开的证明。起初我并是很想见面。只是,他说自己就是肃南人。我们见了面。他投资拍摄了一部关于肃南的影片,已经开拍,想邀请我作为顾问,跟组到肃南。小岸,我答应了。因为你,我想来。”
我心慌意乱,饮完最后一口酒。他见状,起身,从酒柜里开了一瓶新的白兰地,告诉我没有冰球。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加冰,直接倾入半杯。仰头灌下,这一口,尤为猛烈。我起身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的隆畅河。我预想过他可以解释的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创作、采风、帮朋友忙。随便哪一个,我都可以顺着台阶下。可他竟然装作情深义重地谈什么为了我。
“就算是这样,你怎么会预料到我会来肃南。我可没听说光彩照人的周老师还有预知未来的神通。”
“我是没有。可你要我怎么办?”房间太过安静,周寻的一声哀怨的质问显得异常突兀。我回头看他,他也已经站起身,看向我,像一个受害者,“你以为,东迁节过后,我就是开心的?”
“你,不好吗?”我又被他迷离的眼神欺骗了。他在诱导我,让我承认我还惦记他,我忘不了他,我还会关心他。可我太想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