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十七年,春末,晋王刘洵东山坠马。
十七年秋,帝崩于太和宫,谥高宗。举国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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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第十七年的冬天,季和在诏狱。
这一年的雨水不多,雪也下得晚,天气一天比一天要冷,浓稠铅云遮天蔽日,京都的道路日日起霜,看牢门的狱卒进门时锁头都掉下来一层白,偏偏就是没有雪。瑞雪不落,人人心头罩着一层阴翳,说话的时候也充满疲倦。
看守他的狱卒把门打开,慢吞吞地喊了一声:“季大人。”
季和坐在草席上睁开眼,诏狱当中阴沉而潮湿,不远处的刑房传来火烛哔剥的声音。门外站着一个衣袍华贵的男人,面容在暗色当中看不清楚,身后跟着一个提食盒的小仆。
季和看了他一眼:“蔺大人。”将手上的书卷合起来。
蔺衡上下打量着这间牢房,算不上华贵,但在诏狱里面已经算是干净,除开草席以外,竟然还能有一盖一垫棉被,一张木桌,一豆油灯,几卷旧书。
后头跟着的小仆将食盒放在桌上,很快弓着身退下了。蔺衡回身,看见狱卒还站在门口,也没说什么,不过瞥去一眼,后者反应过来,浑身打了个哆嗦,赔着笑跑到一边去了。
蔺衡到季和对面坐下,也不打招呼,直接便道:“韩相公已致仕还乡了。”
季和的手一顿,说道:“怎么?我还以为走的会是老师。”
“归先生忧心爱徒,满腔愤懑,早有罢官之意。”蔺衡将食盒打开了,一盘一盘的把饭菜端出来,还有两碟小料。
他微微一笑:“归先生大才,陛下如何舍得,苦苦留着归相公罢了。”
季和抬起眼,看向蔺衡,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十分平静,“老师年纪大了,恐怕身体不好。”
蔺衡说:“大家都十分担忧归相公。”
季和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没动筷,蔺衡似乎也不介意,反而亲自上手给他盛了饭,将碗推到季和面前,道:“国丧时候,没有荤腥,府里的厨子做素菜倒也还可以。”
季和拿着筷子,随意地挑了几颗花生,颜色稍浅的瞳孔看着他,忽然一笑:“蔺尚书,看来如今已经是蔺相了。”
蔺衡眼睛微微一眯:“季中丞这样料事如神。”
季和道:“蔺大人开玩笑了。满朝上下,还有谁能越过蔺大人的叔父坐上这个缺位呢?”
他说,“但不知王家又挑中了什么职位。”
蔺衡拿筷尖点点碗沿,语气里面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太巧,春天入京来的王临尺正好顶了季大人的缺。”
王临尺是王家年轻一代最出名的才俊,辈分上,算是曾经中宫皇后,如今太后王氏的族弟。
季和淡然地说道:“我一介罪人,已经当不起一句大人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坐在不算舒服的草席上,宽大的衣服罩着瘦削的身子,束着发却去了冠带朝服,比起月前显得很是憔悴与落魄,眼中却没有什么悲哀的意味,十分自然地吃着蔺衡带过来的饭菜。
蔺家祖上跟他有同一个故乡,蔺府的厨子就来自蘅州,季和很是赞赏对方的厨艺,可惜没办法抢走蔺府的下人,只好偶尔借蔺衡的光一尝家乡的味道。
他安安静静吃了半碗饭,顿了顿,又说道:“那么,我的案子大约也快要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