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两个林奇（第1页）

藕塑的身体活过来之后在竹楼廊下躺了整整一天才能坐起身来。原主的魂住进去之后整个人像被水泡软了的干茶叶慢慢舒展开，先是手指能动了，然后是胳膊，然后他撑着藕节做的肘关节慢慢坐了起来。灰色的眼睛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新生的茫然，目光从竹楼栏杆滑到水面再滑到蹲在旁边看他的林奇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你叫什么？”

“林奇。”林奇蹲在他面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也是林奇。但咱们得分开叫，不然一喊林奇两个人回头。”

原主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呆滞感，像刚学会转动脑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藕节拼成的手指修长干净但关节处还有一圈浅褐色的藕节纹路没完全褪掉。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然后抬眼看向林奇，灰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干干净净的困惑：“那我叫什么？”

这个问题把院子里的人都问住了。陆景渊靠在竹楼栏杆上抱着胳膊先开了口：“要不你叫林二？”

“滚。”林奇瞪他。

“那林小？”

“他是原主，你叫他林小？”

秦溯从水塘边走过来拧着袖子上的水——他又下去检查了一遍水底还有没有别的藕——闻言接了句：“叫林藕吧。藕做的。”

原主歪了歪头看着秦溯，灰色的眼睛里那层困惑更深了。费怜从药篓子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温温地看了秦溯一眼：“藕是材料，不是名字。你拿材料给他命名，跟叫一个人‘肉做的’有什么区别。”

秦溯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话。谢渊从竹楼里端了碗温水出来递到原主手边，原主接碗的动作有点笨拙，藕节手指头不太会使力，碗沿磕在门牙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灰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谢渊，谢渊也看着他，两个安静的人隔着碗沿对视了两息，谁也没说话但好像交换了什么。

谢淮站在竹楼柱子旁边一直没开口。他看着原主喝完水把碗搁在膝头，灰色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廊下的光线开始打量院子里每一个人，那目光温吞吞的，看谁都是先愣一下再慢慢眨一下眼。谢淮开口了：“就叫林奇吧。原来的林奇也是林奇，现在的林奇也是林奇。不用分。”

“那喊一声两个人回头怎么办？”陆景渊问。

“加个前缀。他是原来的林奇，你是后来的林奇。”谢淮的目光从原主脸上移到林奇脸上，“你们自己认。”

林奇蹲在原主旁边想了想，转头看着原主那张呆呆的、还带着藕节纹路的脸：“你自己想叫什么？别管他们，你自己挑。”

原主捧着碗坐在廊下，灰色的眼睛慢慢地转了一圈院子里的人——陆景渊抱着胳膊靠在栏杆上，秦溯蹲在水塘边洗手上的泥，费怜坐在药篓旁边理药材，谢渊抱着白狐站在柱子底下，谢淮靠在老柳树干上，柳听澜坐在台阶上翻册子。他看完一圈又看回林奇脸上，嘴唇动了动：“我……不会取。”

陆景渊第一个来劲了：“那我帮你取。叫林大牛怎么样？结实。”

林奇抄起脚边的空药碗朝他丢过去，陆景渊偏头躲开了碗砸在竹楼地板上骨碌碌滚到秦溯脚边。秦溯捡起来搁在栏杆上：“林小红。”

“你闭嘴！”林奇转头瞪他。

秦溯面不改色地回看了他一眼：“红的，藕是白的，但他脸红的时候是红的，叫小红贴切。”

“他哪来的脸红！他连血都没有！藕做的！”

“那叫林小明。”

“你取名水平跟陆景渊一个档次！”

谢渊抱着白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叫狗剩吧。我听药铺门口的婆婆说她孙子叫狗剩，好养活。”

林奇整个人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去看着谢渊那张认认真真的脸，谢渊回看他，灰色的眼睛里毫无玩笑的意思，是真的觉得“好养活”是个正当理由。林奇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谢渊……狗剩不行。绝对不行。”

“那二哈呢？”陆景渊又凑过来了，“我听你之前骂我的时候说过这个词，听着挺顺口的。”

“二哈是狗！二哈是拆家的狗！你叫他二哈？！”

“他自己不拆家啊，他挺安静的。”

林奇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喊了一嗓子。原主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吵，灰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不太会笑，藕做的脸皮还不太会使，但那个弧度挂在唇边呆呆的，有一种懵懵懂懂的暖。

费怜把最后一味药材收进篓子里，站起来走到廊下在原主旁边坐下。他低头看了看原主搁在膝头的手指和那截还没完全褪净藕节纹的关节，然后抬头看了看蹲在地上闷头不说话的林奇和围在旁边七嘴八舌的几个人，温温地开了口：“你们取的这些名字，有一个能用的吗？”

“费大夫你来你来，”陆景渊冲他摆手，“你取，你取什么我们都不反对。”

费怜看着原主，原主也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对着暖棕色的眼睛，安静地望了好一会儿。费怜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药方上的批注：“既然是新生，以天为地，以地为天。道法三千，道法自然。叫添参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添参？”林奇抬起头来。

费怜点了点头：“藕是天生地养的灵物，魂是天地之间来的旧客，新身体是天地给的第二次机会。添一缕魂，参一生道。叫添参。”

原主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像在试这两个音合不合口：“添参。”

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添参。”他又念了一遍，这回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尾音带着那种刚学会说话的钝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费怜，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扩开了一点：“好。”

陆景渊靠在栏杆上拍了拍手：“行，费大夫取的名，咱们没意见。”

秦溯从水塘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添参。比小红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