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上次发病后,谢万平表面云淡风轻但是内心其实非常焦灼,他觉得必须让沈屿在终极的解药研发出来之前,先学会用意志力控制情绪。于是他找到了陈姗姗,是谢万平从岛上救回的15个异能之一,他们这些异能人也都注射过情绪毒剂,频率和剂量都远超沈屿,情况也比沈屿严重得多。这就导致救回来的15个人中,最后只活下来7个人,剩下八个人在离岛没有定期地服用临时解药之后,情绪失控,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在体内疯狂乱窜,自我意识逐渐失控后,精神崩溃,不堪折磨的8个人陆续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陈姗姗是最早学会情绪控制走出泥潭的一批异能者。她自身的异能是"信息素感知的延伸"——她能够通过接触对方的信息素残留,在脑中还原出对方在分泌那缕信息素时的身体状态、情绪底色和部分记忆碎片。换句话说,她不需要对方说话,只要对方在某个物体表面留下过足够浓度的一缕信息素,就能"读"出一段关于那个人的截面,是个天生的读心高手。
陈姗姗给谢万平的方案就是带沈屿来做一个月的催眠治疗,通过触碰沈屿情绪的脆弱点,不断提升他对情绪的耐受度。
陈姗姗的催眠室在地下二层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只有一盏可调亮度的暖色壁灯和一排皮质躺椅。
陈姗姗坐在沈屿侧面的椅子上,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等一下我触碰你手背的时候会开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不管听到什么想到什么,记住那些都只是记忆。过期的、不会再伤害你的东西,除非你允许它。"
沈屿的手指从扶手上松开了一些,然后点了一下头。陈姗姗的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贴着他腕骨内侧的皮肤。催眠的意象像一层薄雾一样从他意识边缘升起来——在陈姗姗舒缓有力的语调的信息素的包围下,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封存好了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浮现,带着它们原来的颜色、温度和气味。他看见沈渡最后一次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弟,你要好好长大"的背影,看见了婶婶去世前那个冬天她坐在窗边咳嗽时肩膀缩成一团的瘦削轮廓,看见了父母葬礼上黑色棺材缓缓下葬。那些画面涌上来的力度不算猛,但每一帧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黏稠的重量,像被水泡胀了的旧纸页一片一片地贴在他的意识表面。
沈屿闭着眼,他没有躲,也没有让自己滑进那些画面的深处——他只是看着它们浮上来,像看着涨潮的海水从他脚踝处慢慢上升,而他站在原地不动,直到水线淹到胸口,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退回去。
催眠结束时他的额角有一层薄汗,但呼吸是平稳的。
"第一天,结束。"陈姗姗靠在椅背上,"明天同一时间。"
谢万平等在走廊里。沈屿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少年额角的薄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一件外套递过去:"走吧。回家。"
从那天开始,每晚八点成了一个固定的流程。沈屿在陈景的躺椅上被催眠,谢万平在走廊里等着,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地面,穿过空中走廊和庭院,回到宿舍楼。怕沈屿有什么治疗的应急反应,谢万平在治疗期间要沈屿搬来和他同住,方便观测他的精神状态。
到第五天的时候,出现了一些副作用。沈屿早晨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台还在运转但找不到挂挡的引擎,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烫,胸腔里有一种"想起点什么或者砸点什么"的躁动感在来回游走。他坐在床沿上,手掌撑着膝盖,指节因为攥紧而泛白。谢万平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说了一句:"别坐着。换衣服,我带你出去转转。"
训练场的地下一层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格斗练习室,地面铺着厚实的软垫,四壁是弹性墙面。谢万平没有废话,直接把他带到了房间中央,脱了外套搭在墙边的架子上,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打。想砸什么就打我手上这块护具。"他把一块训练用的抓握式护垫拍在左手掌心,右手微微张开,摆了一个防守的姿势。
沈屿愣了一下。他看着谢万平站在软垫中央,晨光从高处的一排窄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衬衫的肩线上。他的黑发因为还没到工作时间而比平时松散了一些,额前垂着一缕,半遮着眉骨。他摆出的姿势有一种沈屿没见过的质感——松弛中有一种随时能收紧的韧,像一根被弯过很多次但依然保持着弹性中心的细钢条。
沈屿的拳头砸上护垫的时候带着一股"早上那股躁动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劲道。谢万平的掌心接住他的拳峰,手腕微微一沉卸掉了冲劲,然后他的掌心迅速回弹,引导沈屿的拳头收势落回了一个更稳定的重心。几次之后沈屿的气息开始顺了——不再是那种乱冲乱撞的、想要砸东西的燥气,而是一种更集中的、有方向的力。他开始调整脚步,开始注意护垫表面传来的回馈,开始有意识地在出拳之后留一线余地,而不是把所有的力都砸到收不回来的程度。
沈屿退后了一步。他垂下手臂,把手腕上的训练绑带解了,低着头说:"今天够了。我回去洗澡。"他走出练习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进走廊之后他靠墙站了两秒,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温度是他不用摸就知道的那种。他听见谢万平从后面走出练习室的声音,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近,然后在他旁边停住了。
谢万平递过来一瓶水。瓶身上有一层从冰柜里带出来的冷凝水珠,在走廊的冷白色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沈屿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贴着他那张还在微微发烫的脸的内侧,降了一点点温度。
"明天早上还来吗?"谢万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和之前一样,干净、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
沈屿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把瓶盖拧紧了握在手里:"来。"
慢慢地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谢万平在从训练馆回宿舍的路上会走在靠车流的那一侧;谢万平在哄他吃药的时候会把药片和水杯同时递过来;陪他格斗时会有技巧地放水。那些细节在沈屿的脑海里像被放进温水里的干花瓣一样慢慢舒展开来,每一片都带着边缘柔软的形状。
沈屿内心大动:我怎么这么关注他?
随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因为他好看。任何人都会觉得他好看。这没有任何需要解释的地方。就像看到落日觉得好看、看到赛道尽头的晚霞觉得好看,改良过的赛车也好看,——那是一种视觉上的、客观的、生理性的反应,和复杂的情绪无关。他完全可以坦然地承认谢万平好看而不需要对那个"好看"后面跟着的任何东西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