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门英语,夏浔提前交了卷。
不是因为题简单,是他实在坐不下去了。阅读理解讲的是候鸟迁徙,每年冬天飞往南方,春天再回来。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全是许亦安。三年前许亦安说“别等了”,他不信。三年里他发了无数条消息,从“在吗”到“生日快乐”到“冬天了多穿点”,一条都没回过。但聊天框还在,备注还叫“许亦安”,头像没换过——一张灰白色的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想着,考完了,该去找他了。不管他在哪个城市,不管他还愿不愿意见自己,哪怕只见一面,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知夏,掏出来一看——林屿。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见的不是林屿的声音,是一种很重的、压着的呼吸。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刚哭完还没缓过来。
“林屿哥?”
“小夏。”林屿的声音沙得不像话,“许亦安……昨天走了。”
夏浔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耳朵。
“你说什么?”
“他昨天下午……在本市医院走的。”林屿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话筒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哽咽,“肝癌。高二查出来的,他不让说。谁都不让说,尤其是你。”
夏浔站在考场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周围的人潮水一样涌过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笔袋往天上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听不见。
“他就在你们学校旁边那家医院,”林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三年来,一直就在那儿。你每天上学放学都经过的那条路,拐个弯就是。”
夏浔挂了电话。
他没说“再见”,没问“哪家医院”,没问“现在在哪儿”。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屏幕上的水渍让他看不清时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
不是往火车站的方向。
是往学校的方向。
他走得很慢。不像去追,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每走一步,脑子里就多一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像针扎。
三年。一千多天。他每一天都从那家医院门口经过——早上,中午,晚上。他有时候跑着,有时候走着,有时候跟知夏打闹着。他经过的时候可能在想许亦安为什么不回消息,可能在想要不要把他删了,可能在生闷气说明天再也不发了。
而许亦安就在那栋楼里。
在某一个窗口后面,在某一间病房里,在某一张惨白的床上。可能正在疼,可能刚吐完,可能正盯着天花板数还有多少个明天。他可能看见夏浔了。可能每天早上都站在窗边,等着那个穿校服的少年从街角拐过来,走那条他走了三年的路。
夏浔走在那条路上。
现在他知道许亦安就躺在几百米外的那栋楼里。不是躺在病床上——是躺在太平间里,或者已经被推走了。他说“昨天走的”,走的。用这个词,好像他还能自己站起来走掉一样。
路边的早餐店还开着,下午三点了还开着,大概是准备收摊了。老板娘在门口扫地,扫帚刮着水泥地,沙沙沙的。夏浔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想起三年前那个周六的早晨。
“豆浆,还有肉包子。”许亦安站在校门口,把袋子递给他,袋子是温的。
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许亦安的手指。他当时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许亦安一定听见了。许亦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在他旁边,肩膀快要碰到他肩膀。
那天的豆浆是甜的。那个味道他记了三年。
他以为他还能再喝到。
他以为许亦安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回来了就再一起去那家店,坐靠窗的位置,点一碗豆浆两个包子,他喝不完的许亦安会帮他喝完。
没有那一天了。
他走进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