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对得起苏惟桢给的那间屋、那床被褥、那碗粥。
那天下午苏惟桢讲到一半的时候,王生忽然站起来,说先生我有话说。
苏惟桢点了下头。
王生脸涨得有些红,指着坐在最后一排的沈见遥说:“先生,他总在后院说话,叽叽咕咕的不知道跟谁在讲,夜里也窸窸窣窣不睡觉,影响我们休息。”
满堂的目光都投向沈见遥。
沈见遥端着笔,愣了一瞬。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偶尔会在抄书抄到忘神的时候对着书册小声念出声来,那是他在九天之上养成的习惯,一个人待太久了,偶尔会和自己说几句话解闷。
还有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他会忽然想起谢清晏煮茶的模样,然后轻轻笑一声,翻身的时候被子窸窣作响。
这些细碎的动静,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注意。
苏惟桢站在讲堂前,目光从王生身上移到他身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说:“他说话打扰到你了?”
王生被问得噎了一下:“……夜里窸窸窣窣的。”
“他住的那间屋子和你隔了一排厢房和整个院子。”苏惟桢的语气很平静,“你的耳朵可能比寻常人灵敏一些。”
底下有几个学生低头闷笑。
王生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惟桢已经翻开了书卷,说:“继续,刚才讲到晋楚争霸…”
沈见遥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自己纸上抄了一半的句子。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觉得苏惟桢那句“隔了一排厢房和整个院子”平平淡淡地落下来,却比他收过的一切夸奖都好听。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埋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抄完最后一页书,把笔搁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推开窗透气的时候,窗外月光铺了满院子,波光粼粼的像一池水。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对着月亮小声说了一句话。
“喂,谢清晏。”
风把院里的竹叶吹得沙沙响。
“我在人间挺好的”他说“这里的人……心眼不坏,虽然有时候说话大声了点,但心都是热的。”
风停了,竹叶安安静静地垂着。
“你那里呢?”
没有人回答
沈见遥看着月亮,月亮也看着他。
月光把窗台上的小石子都照得发白,他伸手摸了摸石面,凉丝丝的,指尖留下浅浅的露水印子。
他关窗回去睡觉了。
九天之上,谢清晏坐在老槐树下,面前的光幕里窗口阖上了。
月光还留在少年的窗台上,留在他没有收走的手印里。
谢清晏盯着那片月光的残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很好…想你了"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
时序神域的海棠树摇下一阵花雨,粉白的花瓣落满了他的肩头,铺满了他的膝面,薄薄软软地堆了一层。
像是替他说出了一腔他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