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之后沈见遥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走,等学生们都散了,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苏惟桢正在收拾书卷,头也没抬。
“先生”
“嗯”
“早上的姜汤,我喝完了”
苏惟桢把最后一卷书收进书匣里,扣上盖子,这才抬眼看他。
日光从讲堂侧面的窗格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沈见遥站的位置,把他照得浑身发亮。
他站得很直,腰背绷着,像一棵在春天里拼命往上窜的树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还能长”的劲儿。
“嗯”苏惟桢说“咳嗽好点没有?”
“好多了”
“夜里还咳吗?”
“昨夜没有咳”
苏惟桢点了点头,提着书匣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可经过之后他听见苏惟桢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顺口说的:“明早灶房还会有”
沈见遥站在讲堂里,阳光落了他满身。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抄书,抄着抄着忽然把笔放下了。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钻进来,凉凉的扑在脸上。
他看着黑黢黢的院子,苏惟桢书房那扇窗还亮着灯,暖融融的一小团光从纸窗里透出来,像一只安静的、温热的眼睛。
他对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先生”
那团光一动不动地亮着。
他合上窗,回到桌前继续抄书。
抄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字迹比前几天又稳了些,他满意地吹了吹墨,把纸晾在窗台上,吹灯躺下了。
可他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中他侧过身,面朝着桌子的方向。
桌上那碗姜汤早就送回去了,可他觉得那碗汤还摆在桌上,隔着黑漆漆的屋子都能闻到那股红糖的甜和生姜的辣。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九天之上,谢清晏坐在老槐树下。
时序神域没有灶房。
可他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粗瓷碗—碗沿还残留着半片姜的印记,边缘微微泛着焦黄,是熬过姜汤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从光幕里那只碗上取来这一片气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碗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在青石台上,挨着自己的茶壶。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一只陈旧、温热,另一只更陈旧、已经凉透了。
谢清晏坐在它们旁边,看着光幕里那个裹在被子里睡过去的少年,看了一整夜。
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