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一天,苏惟桢把沈见遥叫到了书房。
沈见遥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惟桢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案上摊着一块布料—靛蓝色的棉布,摸着厚实软和,边角裁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新裁的。
“过来”苏惟桢没回头。
沈见遥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块布,又看了一眼苏惟桢的背影。
苏惟桢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把竹尺。
他示意沈见遥站直,然后走到他面前,把竹尺抵在他的肩头,量了量肩宽。
竹尺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春衫贴上来,沈见遥忍不住绷了一下肩。
“放松”苏惟桢说。
沈见遥吸了口气,把肩膀放下来。
苏惟桢的竹尺沿着他的肩线滑到腋下,又绕到腰侧,量了腰围。
竹尺绕过他腰际的时候,苏惟桢的手在他身侧停了一瞬—隔着竹尺和布料,那温热几乎不可察觉—然后收了回去。
“抬手”苏惟桢说。
沈见遥把两只胳膊平举起来。
苏惟桢量了袖长,从他肩头到手腕,竹尺贴着外侧的手臂一路比划下去。
沈见遥看着苏惟桢低头时垂下的几缕碎发,看到他握竹尺的手指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好了”苏惟桢把竹尺放下。
沈见遥把胳膊放下来,看着苏惟桢把量好的尺寸记在一张废纸上。
他犹豫了一下,问:“先生要给我做衣裳?”
“嗯”
“为什么?”
苏惟桢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身上那件短了,袖子露半截腕子,裤腿吊在脚踝上面。
别人看见以为我苛待学生。”
沈见遥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来的时候穿的那件衣裳早就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确实短了一截。
可他一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能穿就行,他从前在九天之上连衣裳都没有,化出来的云霞裹着身体就行了。
可苏惟桢说他袖子短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他咬着下唇把那点热气压住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红。
“谢谢先生”他说。
苏惟桢嗯了一声,坐回书案后面翻开了一卷书,意思是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沈见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想说什么,但苏惟桢已经低头看书了,眉目沉静,一副什么都不打算再说的模样。
沈见遥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七天后,那件靛蓝色的春衫做好了。
苏惟桢让人送来的—不是他亲手递的,是厨娘捧着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包袱送进沈见遥屋里,说先生让给你的。
沈见遥打开包袱,靛蓝的布料在光里沉静地铺开,针脚细密平整,领口袖口的滚边做得妥帖周正。
他把衣裳抖开,布料垂下来的时候带着皂角的清香味和阳光下晾干的蓬松感。
他换上那件春衫,站在水盆前看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