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色衬得他脸白了几分,袖长正好盖到手腕骨,裤脚落下来盖住了脚踝,整个人看着比从前齐整了不少。
他转了转肩,布料服帖地贴着肩胛骨的弧度,不紧不松,好像量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他往后长的余量。
他在水盆前站了好久,左转右转地看。
然后他出了门,穿过院子,走到苏惟桢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站在门里,把那件靛蓝春衫展示给苏惟桢看。
他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两手微微张着,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抖开了新羽的雏鸟。
苏惟桢从书案上抬起头,目光从沈见遥脸上移到那件衣裳的领口,又移到袖口,最后回到他脸上。
沈见遥看见苏惟桢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往上弯了弯,然后迅速平复了。
“还行”苏惟桢说。
“还行”就是“很好”沈见遥跟苏惟桢相处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翻译他这套话术。
“还行”是比“嗯”高两档的评价。
他笑了一下说:“那先生我先出去了”
他走回自己屋里,没有立刻把衣裳脱下来。
他穿着那件新衣裳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袖口的滚边,用手摸了摸针脚的走向,密密的、齐齐的,摸过去像一道安静的河流。
他又站起来,走到院子的角落那棵桃树底下。
那棵树的树枝已经冒了绿芽,过几天就会开花。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小的、紧闭的花苞,想象它们都打开的时候满树粉白的样子。
那时他穿着靛蓝色的新衣裳站在树下,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袖口,落在靛蓝的布料上一定会很好看。
他站了很久。
九天之上,谢清晏也在看那件靛蓝色的春衫。
他看见沈见遥穿上之后的第一件事是跑到水盆前面看倒影,看见他转了转肩膀,看见他低着头摸袖口的针脚,看见他穿着那件新衣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一步低头看一眼自己。
谢清晏坐在树下,把光幕拉近了一些。
他伸手,指尖隔着亿万年的距离,虚虚地触上那件靛蓝衣裳的领口。
他触不到布料,可他好像能想象那份触感—棉布被日光晒过的温厚,摸上去有一点点粗糙,是被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温度。
他收回手,把手压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时序神域的衣裳是云霞织的,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穿上一件这样沉甸甸的、被人用手量了肩宽和腰身才做出来的衣裳,会是什么感觉。
可他不会有的。
他是时序神,天地诞生之时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不来不去。
没有人会给他做衣裳。
他看着光幕里那个站在桃树底下的少年,看着他仰着头看花苞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浅,落在时序神域冷清的风里,落在他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像一粒尘埃落进水里,连个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沉了下去了。
他把光幕合拢。
天色暗了,人间该入夜了。
沈见遥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春衫回了屋,在灯下又看了自己几眼,终于舍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最上层。
他吹了灯躺下,黑暗里伸手摸了一下枕边那叠布料的轮廓,指尖触到布面温凉的纹理,然后收回手,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睛。
今晚的梦里,桃树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