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最暖和的那天,苏惟桢让全院把书搬出来晒。
“书也是会生病的”苏惟桢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学生们把书架上的书一摞一摞地搬出来,在院子里铺开的席子上摊平。
“潮气进了纸里,久了会发黄生霉,晒透了才好收回去。”
整个书院都动起来了,周怀安抱着一摞书从书房跑出来,书堆得太高遮住了半张脸,差点撞上门框。
王生蹲在席子边一本一本把书摊开,书脊朝上,书页朝下,整整齐齐地排着。
几个年纪小的学生端着脸盆来回打水,把晒书用的竹席先擦了一遍。
沈见遥被分到整理苏惟桢的书房。
他一本一本把书从架上取下来,按年份排好,抱到院子里。
苏惟桢的书不算多,可每一本都被翻过很多遍,书脊的折痕深得像刀刻的,书页的边角都毛了,指腹蹭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页被反复翻动后变得柔软的质感。
他翻到一本旧的《治平策论》,封面的题签已经发黄褪色了。
他把书摊开放在席子上,阳光照在摊开的页面上,把纸页里嵌着的纤维照得透亮。
他正要走开,余光瞥到某一页的边角有一行小字。
他蹲下来仔细看。
是苏惟桢的笔迹。
很小,比他平时写的字小了三分,挤在正文批注的缝隙里,像是写的时候不想让人看见。
“此策若行,当救十万人。”
旁边又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匆添上去的:“然终未行,惜。”
沈见遥蹲在那本书前面,看着那两行小字。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纸页晒得微微发烫,那两行字在光里浮着,墨色已经有些褪了,可笔划的力道还在—尤其是那个“惜”字,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纸上停了好久才收起来。
他把那本书轻轻合上,放回了席子靠里的位置,让阳光晒得更久一些。
后来又翻到几本,也都有类似的批注。有一本在“赋税”那页写了“太重”。有一本在“流民”那页写了“无处可去”。有一本在“军费”那页整页空白,只在边角画了一道线,线很短,笔压得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沈见遥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摊开,让阳光晒透它们。
他蹲在席子边上,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像是在读苏惟桢另一部从未写出来的书。
傍晚收书的时候苏惟桢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看见沈见遥正把最后一本书收进书匣里,动作比旁人慢一些,每一本都轻轻拂过封面才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