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见外间苏惟桢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他侧过身,面朝那扇半开的门。
门缝里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条,从外间一直延伸到他的榻边,像是有人特意为他留了一条通向外面的路。
他看了那条光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地平了下去。
雨声渐渐远了,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的响动。
他在那道光的尽头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比这一个月以来的任何一天都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
侧耳听了听,外间没有翻书声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苏惟桢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他的一只手还压着书卷,另一只手垂在桌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绵长平缓。
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蜡油凝在烛台上,晨光从书房的窗纸外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沈见遥在门缝后面看了很久。
他没有走过去叫醒他。
他轻轻退回榻上躺下来,把被子盖好,面朝门缝的方向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睡着,可他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听着外间苏惟桢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终于小了些的雨声,听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满屋都是青白色的、淡淡的亮。
他躺在光里,觉得自己也变轻了,轻得像一片晾在风里的旧衣裳,干透了,软软的,被太阳晒过之后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九天之上谢清晏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少年在晨光里醒着却没有起身,脸侧朝着门的方向,嘴角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听见外间苏惟桢的呼吸在某一刻顿了一下—醒了但没有动—大概也在听着里间的动静。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各自醒着,各自没有出声。
雨声歇了,晨光漫了满室,谁也没有先动。
谢清晏把自己从光幕里抽出来,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把脸偏向了树影那边。
时序神域没有雨,可他觉得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了脸上,凉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场迟到的雨。
他仰着头,闭着眼,让那些不存在的雨水落在脸上。
他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可他知道它们为什么而来。
那些雨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在想的是—人间真好。
有人漏雨了给另一个人让出书房,有人熬夜了趴在桌上睡到天亮,有人醒了不叫醒另一个人,只是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这些事在时序神域永远都不会发生。
时序神域没有雨,没有漏水的屋顶,没有铺好褥子的小榻,没有一扇半开半掩的、透出光的门。
他只有一棵老槐树和青石台上冷透了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