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遥从临安府回来的那个夏天,雨水多得吓人。
入夏之后天像被捅了个窟窿,连下了十几天的雨。
青崖书院地势低,院子里的积水排不出去,漫上了廊道的石阶,踩过去能没过鞋面。
学生们穿着木屐在院子里啪嗒啪嗒地走,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小腿。
沈见遥那几天不敢大意。
他每天早晚绕着书院检查一圈屋顶,哪里的瓦片松了就爬上去压紧,哪里的檐沟堵了就伸手去掏。
雨最大的那天夜里,他听见自己屋里“啪嗒”一声响,抬头一看,屋顶漏了一处,雨水正顺着椽子往下渗,在床脚积了一小滩。
他挪开床铺,找了只木盆接水,搬了凳子坐在旁边守着。
盆里的水满了倒掉,满了倒掉,他坐在凳子上抱着膝盖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每次快要睡过去就被水滴的声音惊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苏惟桢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他身后挂了一道水帘。
他跨进门来,看见沈见遥坐在凳子上抱着膝打盹,头顶悬着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搭上去的油布,遮住了漏雨的那一块,水滴顺着油布边沿滑下来,正好落进盆里。
苏惟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油灯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探了探那块油布的搭法—沈见遥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用两根绳子系在房梁的横木上,四角都绑得结实,风灌进来也不晃。
“你自己搭的?”苏惟桢问。
沈见遥被他的声音惊醒了,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漏水了,我搭了块布挡一下。”
苏惟桢低头看了看他的模样。
少年蜷在凳子上,怀里还抱着一件叠好的外衫当枕头,头发被雨水渗进来的潮气润得软塌塌地贴在额角,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
“什么时候开始漏的?”
“就……亥时前后。”
苏惟桢抬眼看了看那根房梁,又看了看漏雨处的大小,说了一句:“你先去我书房睡。”
沈见遥抬起头看他,想说什么拒绝的话。苏惟桢已经把油灯提起来了,说:“你这屋水汽太重,睡一夜要受寒,去书房,榻上铺了褥子。”
沈见遥站起来,怀里那件外衫掉在凳子上,他弯腰去捡。
苏惟桢已经转身走出了门,在雨帘那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快点”他说。
沈见遥跟在他身后穿过雨中的院子,踩着漫过石阶的积水去了书房。
苏惟桢的书房里果然铺好了一张临时的小榻,褥子是新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搁着一杯凉好的温水。
“睡吧”苏惟桢把他推进去,自己转身要走。
“先生您呢?”
“我还有些东西要写,你在里间睡,我在外间,不打扰你。”
沈见遥站在那间不大的里间里,看着苏惟桢的背影走进外间的书案后面坐下来,摊开了桌上的书卷。
油灯的光从半开的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扇窄窄的光门。
他躺下来,被子裹住身体,新换的褥子有晒过太阳的蓬松气息。
窗外雨声很大,噼里啪啦打在瓦面上,可这间屋子里干燥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