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亮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泪,可她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说,那为什么必须是我?”赵灵漪的声音终于颤了。
“父皇说,你皇弟未来是要当储君的,不能死。我说那我呢,我不是您的孩子吗?为什么仅凭流言就让我去死?就因为我是女子吗?”
沈见遥看见她腮边的肉在微微颤动,那是咬着后槽牙忍哭的痕迹。
“他说你弟弟还小,你作为姐姐应该护着他。”赵灵漪的声音终于碎了一角。
“可我也才十六岁啊沈见遥……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我……我只在书坊里看了三年书,我只想安安生生地——”
她说不出“活着”那两个字。
她把脸重新埋进手心里,肩膀终于抖了起来,没有哭声,可她整个人都在颤,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鸟。
沈见遥蹲在她身边,过了很久才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是凉的,赵灵漪的手也是凉的。
两只凉透的手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多余的温度给对方,只是叠着。
“你父皇答应了?”他问。
赵灵漪没有点头,可她也没有摇头。
沈见遥看见她攥着信纸的指节慢慢松开了,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地浮着,一只十六岁少女的手,细白得像一截刚抽出来的新枝,可那截新枝正在被人连根拔起。
“他说……给我三天时间安顿好外面的事。”赵灵漪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三天之后,宫里的人来接我。”
沈见遥的手从她手背上收回来,垂在自己的膝上。
他看着赵灵漪蜷在柜台后面那一小团轮廓,看她平时总是挺得直直的脊背此刻弯成了一个圆弧,像一枚被压弯了却还没折断的竹片。
“赵灵漪。”他叫了她一声。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泪痕干了贴在脸上,把皮肤绷得紧紧的。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她没有再哭了。
沈见遥看着她,那双在九天之上看过亿万年离合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一盏书坊昏黄的灯和一张哭红了的脸。
“你跟我走”他说,“你不回宫了。”
赵灵漪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书坊外面的日光从门口移到了门槛上,久到远处街上传来的吆喝声换了一拨又一拨。
然后她笑了。
笑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擦不干净就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样哭着笑着看着沈见遥,像是要把这一辈子所有的笑和泪都在这一刻交给他。
“傻子。”她说,声音又哑又软,“你带我走?你能带我去哪儿?你有地方去吗?你连自己都——”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沈见遥蹲在她面前,目光是直的、稳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很深很远的东西,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山,平时看不见,可山就在那里。
“有地方。”沈见遥说,“你跟我走就有地方。”
赵灵漪不说话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和蹲在她面前的沈见遥隔着半臂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书坊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柜台后面那只老座钟嘀嗒嘀嗒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们两个人数着剩下的时间。
最后赵灵漪伸出手来,握住了沈见遥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