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条灰纹比早上又长了一截,已经过了腕骨中段了。
他对着水面看了几息,把袖子放下来,回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醒过来的时候浑身疼。
骨头缝里像塞满了碎石子,一动就咯啦啦地响。
他想坐起来,可左半边身体从肩膀到腰那一大片都是麻的,他撑了好几次才勉强靠着床头坐稳。
他把左臂抬起来看了看,灰纹已经蔓延到了肘弯上方一寸。
他用右手去掐那段灰纹覆盖的皮肤,掐下去没有感觉,像掐一块木头。
他靠在床头喘了一会儿,挣扎着站起来。
今天还要去镇上把那只手炉取回来——那是他几个月前托铁匠修好的,说好了今天取。
他穿上外衫盖住了左臂,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周怀安正好路过,看见他的脸色被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脸白得像纸。
沈见遥说没睡好,又补了一句明天我有事出门一趟,你跟先生说一声。
周怀安说要出门去哪儿。
沈见遥说州城有点事,很快就回来。
周怀安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回来”。
沈见遥应了一声,往外走。
他在镇上取了手炉,捧在手里往回走。
手炉是铜的,铁匠重新打了底,擦得锃亮,在日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边走边把手炉捧在胸前,想着等赵灵漪出来就把这只手炉给她。
去年冬天她把那只兔子灯给他的时候,他没有东西回她。
现在有了。
他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膝盖一软。
他猛地单膝跪在了地上,手里那只手炉脱了手,滚出去两圈,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侧身摔在了地上。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天和地在他视野里颠倒着旋转。
他想喊,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极细碎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己床上,天已经黑了。
周怀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攥得指节发白。
见他醒了,周怀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一下哐当一声响,他也不管,扑到床边来:“你醒了?你还认得我吗?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沈见遥被他问得脑袋嗡嗡响,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知道。周怀安,你别晃。”
周怀安这才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又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