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周怀安在溪边摸鱼时被水草盖了满头的狼狈模样。
周怀安把水草从头上摘下来,也不恼,抓了一把水往他身上泼。
他被泼了个正着,凉水灌进衣领里,他“嘶”了一声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回去。
两个人在溪水里打起了水仗,你来我往地泼了一身。
那天他们在溪水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一直挪到了西边的山脊上。
最后谁都没摸着几条鱼,倒是在河滩上挖了不少蚬子用草茎穿了提回去。
他想起王生蹲在老槐树底下发抖的肩膀。
那天晚上王生来找他,站在门口徘徊了好几趟才敲门。
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有几道干裂的小口子。
他说“你骂我吧”,说“我那天在名单上按了手印”,说“我按了之后我才发现我比死还难受”。
他的肩膀在月光下抖成了一团。
他想起赵灵漪从二楼的窗口探出身子来冲他喊“你上来”时那一瞬间的光。
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目光恰好和沈见遥对上,那双眼睛弯了一下,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子。
她冲他招了招手,指了指他脚边那枝掉在地上的绢花。
他把绢花捡起来抛上去的时候风把绢花吹歪了方向,她整个人往外一倾,他一步踩上石墩纵身跃起,左手扣住茶楼外墙凸出的木檐,右手在她腰间托了一把。
他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心口那棵灰树忽然抽了一下。
那棵灰树已经长到了他的面颊,从他的左耳下方一直蔓延到颧骨,正在往左眼的方向试探。
它的每一次抽动都会让沈见遥感觉到一阵短暂的、剧烈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中央融化了一小块,把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泵向四肢。
他没有动。
他就蜷在车厢的角落里,感觉到那棵灰树的根正在他的脏腑之间缓慢地延伸,每分每寸都在提醒他,不多了。
就在他蜷在角落里任由那些感觉把他包裹起来的时刻,一只手忽然从记忆深处伸出来,按在了他的肩上。
那只手带着一种他早已熟悉了的温度,不太热也不太凉,正好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温度。
那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压在那里。
他想起谢清晏从前也是这样,每次他从外面扛完灾厄回来坐在老槐树下喘气的时候,谢清晏不会问“怎么了”,也不会说“辛苦”,只会把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安静地翻一页书,偶尔肩膀和他挨着。
那只手是谢清晏的。
沈见遥在车厢里蜷着,闭着眼,让那只记忆里的手在他的肩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那场雨就快要落下来了。
马车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到了一个小镇。
车夫把车停在一间客栈门口,跳下来掀开车帘说:“今晚歇在这儿,明早再走。”
沈见遥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腿已经全麻了,他扶着车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路。
车夫领他在客栈里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把他推进去之后说了句“明早卯时出发”就走了。
房间很小,一张窄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
沈见遥坐在床沿上把外衫脱了叠好放在枕边,躺下来。
木板床比书院那张硬得多,被褥有一股潮气,像是很久没有人晒过了。
可他躺下去之后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他太累了,那种累已经从骨头里渗进了他的神魂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睡眠里继续搬运着他体内的重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他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