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单调而持续,咯吱咯吱的。
沈见遥靠在车厢的木板上,闭上了右眼。
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右眼闭上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
他在那片黑暗里听着车轮的声音,听着马蹄踏在路面上的声音,听着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单调的、很持续的响动,像一支没有旋律的曲子。
他听着那支曲子,忽然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很轻。
那种轻和困倦不一样,更像是有什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内部把他托起来,让他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虚无里。
他的四肢变得很沉,沉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可他的意识很轻,轻到像是随时会从这具躯壳里飘走。
他坐在那片轻重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被送往某个地方,而那辆马车就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一条连接的线。
只要车轮还在响着,他就还在这条线上。
等车轮停下来的时候,那条线就断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
田野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矮山,路旁的树木从槐树和杨树变成了松树和柏树,颜色也从灰褐变成了暗绿。
沈见遥睁开右眼看了一眼窗外,他认出了这条路。
再往前走大约三十里,就是鹿鸣谷的方向了。
他去年夏天来过这里,在那场山洪之后的废墟里挖了一整天的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放下车帘。他不想再看那些新村子的屋顶了。
马车继续北行。
过了鹿鸣谷之后,天开始阴了。
云层从西边涌过来,一层一层地压住天空,把原本就不多的阳光彻底挡在了外面。
空气里多了一种湿冷的味道,像是快要下雨了。
沈见遥把外衫裹紧了一些,那件靛蓝色的春衫已经挡不住风了,下摆太短,袖口太短,冷风从他手腕和脚踝的空隙里钻进来,沿着皮肤往上游走。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脚缩起来踩在车厢的坐垫上,把自己蜷成一小团。
他蜷着的时候,那些曾经被压在身体最深处的记忆开始一件一件地浮上来。
像是一扇被关了很久的门忽然打开了,门后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走。
他想起自己刚下凡那天摔破膝盖之后蹲在路边吃红薯的样子。
那个老妇人蹲在他面前,粗糙的手指利落地把布条缠在他膝盖上,布条被扯紧的时候伤口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低头说了句“谢谢婆婆”,老妇人摆摆手又进屋拿了个红薯塞给他,说拿着吃别饿着。
他那时候捧着那个红薯站在人家门口,烫得掌心发红,可舍不得放。
那红薯是甜的,软烂的,混着炭火的焦香。
他连皮都吃完了。
他想起苏惟桢递过来的那碗白粥,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白得像一汪凝固了的月光。
那天早晨他靠在书院门口的门板上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面前蹲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人,手里提着食盒,盖子掀开一半,里面透出米粥的香气。
那碗粥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从胃里暖开来,像有一团火顺着胸口往下淌。
他喝完粥之后苏惟桢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留下来扫扫院子抄抄书换口饭吃”,他抬头看着那个男人逆着晨光站在门口的样子,说了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