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青崖镇的地界之后,官道两旁的景色开始变得陌生。
沈见遥坐在车厢里,背靠着木板,身体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颠簸微微晃动。
车帘半垂着,外面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切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右手搭在左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上。
左手已经彻底凉了,像一块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石头。
右手还带着一点余温,可那温度也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体内最后一丝暖意抽走。
他不知道马车要带他去哪里。
他只知道方向是往北的,沿着官道穿过平原和丘陵,穿过那些他下凡第一年走过和没走过的村庄和城镇。
路两旁是灰褐色的田野,稻茬还留在田里,一根一根地戳着灰白色的天,像一排排被遗忘了的牙签。
偶尔有一两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来,在马车上方盘旋一圈又落回去,黑漆漆的翅膀划过天空,无声无息。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天是均匀的灰白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层的层次,像是整片天都被一块巨大的灰布蒙住了。
路边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双伸出来又够不到任何东西的手。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树,把车帘放下来重新合上。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停了一次。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歇歇脚”,然后跳下车去。
沈见遥听见车夫的脚步声朝着路边某个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找水喝。
他坐在车里没有动,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片枯黄的野草地。
他掀开车帘走下车来。
风灌进他的衣领,凉丝丝的。
他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是一处荒野路段,前后都没有村庄,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后的麦茬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路边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眼那光秃秃的树冠。
树皮上有一道旧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划过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旧痕,触感粗糙而干枯。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他额前几根碎发撩起来又放下了。
他站在树底下,面朝着青崖镇的方向,可他看不见青崖镇了,太远了,远到连炊烟都望不到了。
他只能看见来的那条官道,灰白色的路面在田野间蜿蜒着延伸向远方,最后被一片枯树林的树梢挡住了。
他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卷起来又放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从袖口露出的那一截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指甲盖下面透出的那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渗。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它,然后转身走回了马车旁。
车夫正端着一碗茶蹲在路边喝,看见他走回来,碗沿在嘴边停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沈见遥冲他点了点头,车夫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了,把空碗搁在茶棚的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重新坐上车辕。
沈见遥踏上车厢的时候右腿软了一下,他扶住车框才站稳,弯腰钻进车厢里坐下的时候车帘在身后重新垂了下来。
马车重新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