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路边面朝着北方,看着那条官道在山林间蜿蜒着向前延伸,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他看不见那座山,可他知道它就在那个方向,和车夫说的一样,再走半天就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踏上了马车。
马车在午后继续北行。
路越来越窄,坡越来越陡,两旁的松树和柏树越来越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变得沉闷了一些,像是那些碎石比之前更细更软了。
风从山林深处灌出来,带着一种松脂和冷泉混在一起的气味,凛冽而干净。
沈见遥把车帘掀开了一点,让那种气味灌进来。
他吸了一口,冷气灌进肺里的时候那棵灰树又抽了一下。
他没有动,把车帘重新合上了。
他在车厢里坐着,右手搭在左手上面。
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上,一灰一白,一冷一温。
他低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春天他在溪边摸鱼的时候,周怀安被水草盖了满头,他把水草从头上摘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
那笑声在水面上弹了好几下才被风吹散。
他那时候蹲在溪水里,光着脚踩在卵石上,水没过他的小腿肚。
他的脚能感觉到水的凉,能感觉到卵石的硌,能感觉到小鱼从他脚边蹿过去时甩尾溅起的水花。
现在他坐在车厢里,脚底下踩着的是硬邦邦的木板,他的脚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层棉布裹住了,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面已经旧了,鞋底磨得快要穿透了。
那是去年冬天周怀安他娘给他做的那双棉鞋,他穿了一个冬天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穿到鞋底磨薄了鞋面磨白了还在穿。
他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那片黑暗里坐着,感觉着车轮在路面上滚动。
那声音单调而持续,咯吱咯吱的,像一支没有旋律的曲子。
他听着那支曲子,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马车忽然停了一下,车轮碾过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睁开右眼,车帘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边泛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晖,像是有人在那片灰白色的幕布上涂了一笔褪了色的朱砂。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天边的暗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没。
路两旁的松树和柏树的轮廓在暮光里变得模糊而柔软,像是被谁用炭笔画上去之后又用手掌蹭了一下。
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他放下车帘。
车厢里暗下来了,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他的膝上。
他把右手从左手上面拿下来,伸到那线光里。
他的右手已经彻底苍白了,和左手的灰白色越来越接近。
那线光照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什么也映不出来,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