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那道光落在掌心里。
光在他的掌心里聚成一小团,像一枚被放上去又取不走的印章。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合上了。
光从他的指缝间漏出去,落在了他靛蓝色的衣摆上。
马车在暮色彻底沉下来之前停在了一座山脚下的小镇上。
车夫说:“到了。”
沈见遥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腿已经完全僵住了,他扶着车框站了很久才挪动步子。
他站在山脚仰起头看着山顶,那座祭台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还没有长成形的骨架子,等着被一层一层地填满。
四根粗木柱撑着台面,台面上铺了一半的木板,边缘的树皮还没剥干净,在暮光里泛着淡淡的浅黄色。
护栏围了一半,台阶铺了两级,其余的还堆在旁边的地上,等着明天继续往上搭。
他在山脚下站了很久。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身上那件靛蓝色的春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那座半成形的台子,然后转过身跟着车夫往镇上走去。
那一晚他住在山脚小镇的一间小屋里。
隔壁没有工匠喝酒划拳的声音,整间客栈安静得出奇。
他坐在床沿上,右手搭在左手上面。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什么也映不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盖好被子,面朝着天花板的方向。
他没有做梦,可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缓慢地、持续地移动着,从脚底到膝盖到腰到胸口,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那东西爬过的地方,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降到和周围的黑暗一样的温度。
他在那片黑暗里浮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水流托着,不沉也不浮。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均匀的、柔软的黑暗。
他在那片黑暗里待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窗外泛着一线青灰色的光。
他坐起来的时候右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用右手撑着床板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扶直,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站了很久才稳住,不是因为眩晕,是因为他的腿已经记不住“站稳”这个动作了。
他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山脚下的小镇安静地卧在晨光里,几缕炊烟从屋顶上缓缓升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炊烟,然后把窗关上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把那本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他的手不太稳了,可他的字还是端正的。
“昨天到了落雁山。车夫说再走半天就到。我看见山顶的台子搭了一半。昨晚在客栈睡了一夜,没有做梦。今天应该会继续搭。”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搁下笔,把册子合上。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青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片天光慢慢亮起来,安安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