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最后一面（第2页）

“你走了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把那封信封好了，第二天早上送出去了。我没有等第二次。我不敢等第二次。”

沈见遥坐在对面，看着苏惟桢说完这句话之后眼里的那个东西，像一座正在一点一点剥落的老墙，表层的灰泥掉了，露出底下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裂痕。

他看着苏惟桢把那句话说完了，又看着他把那些碎掉的部分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把它们拢在一起，压在桌面的边缘。

“先生，”沈见遥说，“我不怪您。”

苏惟桢抬起头来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盏油灯对视着，灯光在他们中间铺了一层暖黄色的薄幕。

沈见遥坐在光的那一面，灰色的左脸和苍白的右脸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一尊正在被光从内部照透了的瓷器。

苏惟桢坐在光的这一面，他的整张脸都被逆光遮住了，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塌下去了一点。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泥地上划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背对着沈见遥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半张脸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可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下辈子，别再碰见我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把他的背影吞进一片灰蓝色的暗影里。

他在暮色里走远了，步子不快也不慢，和他在青崖书院里走过无数遍的那条路一模一样。

沈见遥坐在桌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被风慢慢地吹合了，合上之前最后一线光从门缝里缩了回去，像一只收起来的手。

他坐在桌前，在只剩一盏油灯的屋里，把苏惟桢那句“下辈子别再碰见我了”在心底反复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他嚼不出苦味以外的味道了。

可他把那句话吞下去了，安静地坐在原地，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

那天晚上他没有躺下睡觉。

他坐在桌前，把那盏油灯点着，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他握着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也没有落下去。

他想了想，又把笔搁下了。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把手搭在册子封面上，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那一整夜里他想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许他想起了苏惟桢第一次递给他那碗白粥的样子，想起了苏惟桢教他写走之底时从身后探过来的那只手，想起了苏惟桢在冬至夜里端着两碗汤圆坐在堂屋里说“以后年年都能看雪”。

也许他想起了那件靛蓝色的春衫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袱里送来的那天，他穿上之后在水盆前面左转右转看了好久。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坐着，把手搭在册子封面上，让那盏油灯陪着他亮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推开窗。

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山顶的祭台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把那盏油灯吹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