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沈见遥面前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可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蹲在那里抖了很久,久到窗外天光慢慢亮透了,久到隔壁的工匠开始起床活动。
他的肩膀抖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从剧烈的抽搐变成了一下的抽动,最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轻微的颤。
然后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他擦脸的动作很快,快到沈见遥不确定他擦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沈见遥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出来的东西,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会回去”,就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快,快到他腰间那只干粮袋在他身后甩来甩去拍打着他的大腿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啪嗒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和晨光吞没了。
沈见遥靠在门框上,看着周怀安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
那盏油灯已经燃尽了,蜡油凝固在灯台上冷透了。
他看着那盏冷透了的灯,想起周怀安刚才蹲下去的时候肩膀抖动的幅度,想起他站起来用手背擦脸的动作,比上回在溪边摸鱼摔倒之后擦脸的动作快了许多,也更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彻底刮掉。
他把手伸到那盏冷透了的油灯旁边,指尖碰了一下凝固的蜡油,硬的,凉的。
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他又听见了工匠们的动静。
他们从山上走下来,一路说笑着收工下山,声音比前几天更响亮了一些。
有人在唱一支小调,调子很轻快,歌词听不太清,只有几个音节被风送过来,在空荡荡的小镇上空绕了几圈就散了。
沈见遥坐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看着他们扛着工具从窗前经过,脚步轻快,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的活计。
他们从他住的这间屋门前经过的时候有人说笑着朝他那扇窗子瞥了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了,步子也快了起来。
他坐在窗前没有动,听着那些脚步声慢慢走远,听着远处山脚下传来牛车启程时的轱辘声。
然后他站起来,把窗关上了。
下午的时候他听见客栈外面有人在说话。
是两个过路的商贩在跟客栈掌柜打听路,其中一个问“山上那座新搭的台子是做什么用的”,掌柜压低了声音回答了一句什么,那个商贩“哦”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沉默。
另一个人问了一句“那人现在住哪儿”,掌柜又说了句什么。
然后两个商贩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变成了听不清的嘀咕。
沈见遥坐在窗前听着,没有动。
他把右手搭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指上,什么也映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又走到了山脚下。
这一次他没有上山,只是站在山脚下面仰头看着那座台子。
暮光里,那座木台泛着一种温润的浅黄色光泽,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旧木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些字他写得很工整,有些字他写得很潦草,有些页面上还沾着一些细小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