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倒数（第1页）

十二月初二之后的每一天，都像一页被反复翻折的纸，折痕越来越多，边角越来越薄。

倒数第七天，沈见遥把那本空白的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三天。接赵灵漪。”墨迹已经沉进了纸里，纸面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地方微微泛着毛边。

他记得写这行字的时候是几月，记不太清了，大概是秋天，赵灵漪托人送了一封信来，说书坊旁边那棵杏树开花了。

他那天坐在桌前，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在册子上写了那行字。

写完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三天里会发生什么。

“我没接到她。”五个字，墨色比上一页淡了一些，笔画也不如前面那几行稳。

他记得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刚从州城回来，在城门口站到天黑透了才往回走，走了一整夜，天亮才到书院。

他坐在桌前撕下前一页收进怀里，翻过一页写了这行字。

那时候他还不觉得自己有多疼。

疼是后来才慢慢开始的。

“十七人。”三个字，写得很轻，几乎没有墨。

那是山洪之后第二天写的，他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周怀安跑进来说鹿鸣谷发了山洪。

他跟着镇上的人去挖了一整天的泥，天黑才回来，坐在灯下写了这三个字。

他记得那晚他吹灯躺下之后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盖住了自己，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今天还是冷，烤火也没用。左臂从肩胛往下都没有知觉了，像是这根胳膊已经不是我的了。胸口那棵树又长了一根枝丫，现在快到喉咙了。”那几行字写得歪歪斜斜的，有一些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记得那天他在灶房烧火，把手伸到离火很近的地方还是暖不过来，厨娘跑过来拍了他一下说“你这孩子傻呀手不要了”。

他把手缩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指尖还是灰白色的，火光落在上面像落在一块石头上。

“他说他信。”四个字。

那天周怀安冲到他门口抓住他的手，攥着他的手腕说“你说我就信”。

他看着周怀安那张写满了“你只要说一个字我就替你拼命”的脸，说了“我是清白的”。

周怀安松开他的手，捡起地上那本撕烂的小册子，说“我去烧了它你别再看了”。他回到屋里坐在桌前写了这四个字，又在底下添了一句“那就够了”。

“今天收到了她的信。她说别怕。我在。”这是昨天写的。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把手搭在册子封面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放回了枕头底下。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上都留着不同深浅的墨迹、不同力道的笔痕、不同颜色的污渍。

那本册子从他买回来那天起就开始变厚，里面夹了梧桐叶、海棠花瓣、赵灵漪两封信的折痕、王生那张没有送出去的道歉信。

它比刚买回来的时候厚了将近一倍，封面被手指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了起来。

他翻完之后把册子合上，放在两盏兔子灯中间。

那本册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朝上，纸张微微鼓起。

倒数第六天，沈见遥把那只铜手炉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他从床头抽屉最深处把它摸出来的时候，铜面上蒙了一层暗沉沉的氧化层，像覆了一层被时间抹上去的旧釉。

他用一块干布蘸了桌上茶盏里的冷茶，一点一点地擦。

右手握着布，在铜面上来回地蹭，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面都擦到了。

铜面在他的指腹下慢慢露出本来的颜色。

先是暗金色，再是暖褐色，然后是他记忆中那种温润的、沉甸甸的铜光，像一枚被摩挲了太久的旧钱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