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那天,沈见遥收到了赵灵漪的最后一封信。
信是托一个出城采买的宫女辗转送出来的。
宫女把信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急匆匆地说了一句“公主说这是最后一封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跑得很快,脚步在巷子里磕磕绊绊的,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沈见遥握着那封信站在门口,指尖捏着信封的边角,捏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他坐在桌前拆开那封信。
信纸比之前的两封都薄一些,纸面微微泛皱,像是写信的时候手边没有好纸了,只能从什么地方撕了一页下来。
那页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横贯在中间,大概是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时留下的。
纸上的墨迹有一处被水渍洇开了一小团,像是一滴没有忍住的水落在了纸面上,被写信的人急忙用袖口擦过,留下了一圈淡灰色的晕痕。
那一小团晕痕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是被手指蹭了一下之后又蹭了一下,蹭了很多次都没有蹭干净。
“沈见遥:我听说那座台子搭好了。我听说是三天后。我想了很久要跟你说什么,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来。我想说你别去,可我不能替你做这个决定。我想说你再等等我,可我等不起你了。”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我等不起你了”那几个字上轻轻抚过去。
纸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压了一下,墨水顺着那道压痕洇开了一点点,把那几个字的边缘染毛了。
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大概在抖。
“我在这宫里每天看着同一片天。天就那么一小块,四四方方的,被墙围住了。我有时候会想起书坊后院那棵杏树开花的模样。你把那枝绢花递给我的时候,花瓣上有一粒很小灰尘,我后来擦掉了。那粒灰尘现在还在我的帕子里收着,我说不清为什么。”
沈见遥看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去年春天书坊后院那棵老杏树的样子。
满枝粉白的花密密匝匝地挤着,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毯。
赵灵漪站在杏树底下仰着头,花瓣落在她发间那枝粉色绢花上,轻飘飘地盖了一层。
她转头看他,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笑起来那些光斑就跟着跳。
他把那枝绢花从巷子深处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婆婆手里买来的时候,花瓣上确实有一粒极小的灰尘,米粒大小,落在最外层的花瓣边缘。
他当时也看见了,可他没有擦。
他把那枝绢花揣进袖子里的时候还伸手进去摸了摸,怕把它碰坏了。
她后来把那粒灰尘擦掉了,收在帕子里。
她说她说不清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他知道她留着那粒灰尘,就像他留着那些花瓣落在肩上的温度一样。
“我把那枝绢花别在衣襟上了。你会记得它长什么样子的,粉色的,五片花瓣,花心有一粒米珠。我戴着它,像你还在旁边站着。沈见遥,你要是走到那座台子上的时候觉得冷,就想想那枝绢花。它还在我身上,你送给我的东西,我一直带着。”
他读到“它还在我身上”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在信纸边缘摩挲了一下。
那行字的笔画很稳,没有颤抖,没有洇开,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
和前面那几行不一样,这几行字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像是她下定了什么决心之后才写下来的。
她把那枝绢花别在衣襟上了。
她戴着它走了很远的路,从书坊走到宫里,从宫门走到寝殿,从寝殿走到窗前。
她戴着它的时候会想起他站在书坊门口递绢花的样子,会想起他跑遍了州城两条街才找到那枝花的傻气。
她在信里没有写她想他,可她把那枝绢花别在了衣襟上,让那朵花替她说了。
落款处画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