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和第一封信上画的那只兔子旁的画一模一样。
花朵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字:“别怕。我在。”
沈见遥把那封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读得很快,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第二遍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那粒灰尘现在还在我的帕子里收着”那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你要是走到那座台子上的时候觉得冷”那一句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第三遍他读得更慢,慢到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进骨头里。
读到“别怕。我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面停了很久,指腹压着纸面,感受着那四个字被写上去时的笔压。
她的笔很轻,这四个字写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轻,轻到像是怕写重了会碎。
可她写得很用力,用力到那四个字的墨色比周围的字都深。
她是在怕的,可她写了“别怕”。她怕得手都在抖,可她告诉他在。
这四个字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第三遍读完之后他用右手把信纸慢慢折好,折的时候他沿着原来的折痕折的,每一道都对齐了。
折完之后他把那封信放进了衣襟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低头用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隔着衣料和一层薄薄的皮肤,那封信贴着他的胸口,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盾牌。
他的右手掌心覆在那封信上,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抵着衣料,像是要把那封信捂得更紧一些。
他的手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可能够感觉到胸口那层衣料底下纸张的触感。
纸是软的,带着一点微弱的潮湿,大概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时候沾了晨雾。
他把那点潮湿也感觉了一遍,然后把整个掌心都贴上去,把那封信压在心口上,压了很久。
他没有哭。
可他坐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他右手的指尖也彻底变成了苍白色,久到窗外的光从他面前的桌面上完全退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用手按着胸口那封信的位置按了很久。
他的手指隔着衣料按在那封信上,像是想把那四个字的热度一直按进去,按进胸腔深处那棵灰树的根部,按进那些正在变成灰白色的血肉之间。
他躺着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赵灵漪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是在夜里。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寝殿的窗边,面前摊着一张纸和一支笔,写几个字停一下,写几个字停一下。
她大概也哭了,那团被水渍洇开的墨迹就是证据。
她写完那行字之后大概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之后又接着写。
她可能写到一半的时候把笔搁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埋了一会儿之后又抬起头继续写。
她没有把那张纸扔掉重写,她留着那团墨渍,把它寄给了他。
她把她的不完美和她的心意一起寄了过来,像是把最后一件能给的、能证明她还在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
他在那片黑暗里又想起了那枝绢花。
粉色的,五片花瓣,花心有一粒米珠。
他去年上巳节那天在城南那条巷子里买的,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婆婆从摊上拈了一枝最饱满的递给他,问他“后生给谁买”,他说“给朋友”。
他把那枝绢花揣在袖子里的时候还伸手进去摸了摸,怕把它碰坏了。
他递给她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像一盏被点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