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还戴着它。
她把它别在衣襟上,隔着宫墙和禁令和所有的四四方方的天,一直戴着。
他把手从胸口收回来,放在身侧。
两只手搭在一起,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往里面放什么东西。
那天傍晚他又走到了山脚下。
他站在那座祭台底下仰头看着它,看着那些崭新的木板和护栏和台阶。
台阶一共九级。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台阶,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的脚上还穿着那双旧棉鞋,鞋底已经磨得快要穿透了。
鞋面上沾了些泥点,是那天去山脚看台子的时候带回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双鞋,然后转过身走了回去。
走回客栈的路上他歇了两次,一次扶着镇口那堵矮墙,一次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
那个伙计又出来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没有要水,只是朝伙计摆了摆手,然后自己撑着门框站起来,慢慢走了进去。
那一晚他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今天收到了她的信。她说别怕。我在。”
他写完之后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搁下了。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把两只手叠在册子封面上,就那么坐着。
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着,把桌面上那本册子的封面照得暖融融的。
他看着那本册子,又把手移到胸口那封信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感受着那层衣料底下纸张的触感。
他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桌面上。
窗外有风声。
那阵风从北面来,从很远的地方来。
那阵风绕过客栈的屋檐,绕过院墙,绕过窗纸,落在他的窗台上。
他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那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有人在外面喊他,喊了一声又走了。
他坐在灯下没有动。
他听着那声呜咽渐渐远去,听着风把窗外的枯枝吹得沙沙响,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正在从自己的耳朵里一点一点地退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整个世界正在慢慢地、温和地、安静地把他往外推。
他坐在那里,在那些声音退到快要听不见的时候,把手从册子上拿起来,把那盏油灯吹熄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壁。
他把右手伸到被子外面,搭在自己的左手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握着,安安静静地放在了身前。
他闭上眼睛,在那片黑暗里等着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