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四天,周怀安来敲他的门。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一会儿。
周怀安低着头看着桌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沈见遥看着周怀安低着的头顶。
他看见周怀安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发尾遮住了后颈,大概是有一阵子没剪了。
他看见周怀安的耳尖还是红的,是那种没有长开的、薄薄的红色,和他在溪边摸鱼时被水草盖了满头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们并排蹲在井边洗衣裳的那个下午。
周怀安蹲在他旁边搓自己的衣裳,搓着搓着忽然说了一句“他们说你是灾星”。
他那时候没有回答,只说了句“你信吗”。
周怀安蹲在地上仰着脖子看他,日光把他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鼻尖上沁着汗,说“我不信”。
那三个字和今天一样,可今天他不能再问他信不信了。
过了很久周怀安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沈见遥说了一句:“我会去送你。”
沈见遥说:“你别来。”
周怀安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手撑在门框上停了一息,然后拉开门走了。
他走之后沈见遥看见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很小的、用纸叠成的兔子。
叠得很丑,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身子也不圆,可确实是兔子。
沈见遥把那枚纸兔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桌上,和那本册子并排摆着。
倒数第三天,王生来了。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攥得皱巴巴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哑哑的:“那本册子上的指印我弄不掉,对不起。”
沈见遥说:“不怪你。”
王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我以后会好好读书的。”然后转身跑了。
他跑得很快,几乎是逃着跑的,像是怕再多站一息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他跑出去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见遥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惭愧有感激有不舍有害怕,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急促地响了一阵,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沈见遥站在门口看着王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很久以前他在院子里晒书的那天,王生蹲在墙根底下和几个同窗争看一只摔断了腿的麻雀。
他凑过去蹲下来,对着那只麻雀轻轻吹了一口气,麻雀挣开少年的手掌扑腾着飞上了屋檐。
王生“啊”了一声抬头去追,那一声“啊”里全是惊讶和高兴。
他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声“啊”还在耳朵边上响着,又脆又亮的。
倒数第二天,赵灵漪托人送来了一包桂花糕。
糕用油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红绳。
沈见遥拆开的时候油纸还是温的,从宫里到落雁山走了一天,还能有余温,想必包的人用了很厚的棉布裹着。
他把油纸揭开,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一共六块,糕面上撒着干桂花,金灿灿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