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礼结束之后,谢清晏在光幕前面坐了很久。
光幕里那座祭台空了。
台面上的干草被风吹尽了,铜盆和铜碗被人收走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新木板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浅黄色。
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还在看着那个位置,看着台面中央那块地方,看着那两只手并排放过的地方。
那两只手已经不在了,被人收走了,大概是要埋进土里,或者烧成灰,或者用别的方式处理掉。
可他知道那两只手在哪里。
它们一直都在他的光幕里,从沈见遥倒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把那两只手的轮廓完整地截取了下来,存在了长河底部那个角落里,和那件靛蓝春衫、那只铜手炉、那两盏兔子灯、那半包桂花糕放在一起。
它们挤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各自发着不同温度的微光。
他在光幕前面坐了很久,久到时序神域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灰黄,从灰黄变成了暗沉。
久到海棠树的枯枝被风吹得沙沙响,久到青石台上那只冷透了的茶壶被风掀了一下壶盖又合上。
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时序神域的风停了一瞬。
海棠树的枯枝停止了摇晃,茶壶盖停止了开合,就连光幕里的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都暗了一暗。
他往光幕的方向走了两步。
那两步落得很重,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发出了一声闷响。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光幕前面。
指尖对着光幕的边界,隔着那层薄薄的屏障,隔着亿万年的时光距离。
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连时序神域的风都来不及流动一寸。
可那一瞬很长,长到他的指尖在那层薄薄的屏障前面微微弯曲了一下。
那一弯曲,像是他正在做一件他已经想了亿万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做过的事。
然后他把指尖按了下去。
按在了那层光幕的边界上。
光幕在他的指尖下裂开了一道缝。
那层薄薄的屏障在他的指腹下碎裂了,像一块被石子砸中的薄冰,裂纹从中心向四面扩散,一条一条的,细而长。
那些裂纹亮了一瞬,银蓝色的微光从裂缝里漏出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
那些微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整座时序神域都映成了一片银蓝色的光海。海棠树的枯枝在那片光海里变成了银白色的,茶壶变成了银白色的,就连他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银白色的。
他在那片银白色的光海里站着,手按在碎裂的光幕上,指尖穿过那层裂缝,探进了光幕另一侧的世界。
那一侧是人间。
是落雁山。
是那座空了的祭台。
是他看了亿万年却从来没有真正触碰过的地方。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座祭台的木板。
那新铺的木板是温的,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余温还在,隔着亿万年的时光距离传到他指尖上的时候只剩下很浅很浅的一点暖。
他把手指按在那块木板上,按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整只手都伸了过去。
手掌穿过那层裂缝,手腕穿过那层裂缝,手臂穿过那层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