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场雨,在某个夜里悄悄落了下来。
谢清晏是听见雨声醒过来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松针上、落在枯草上、落在坟包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深夜里万籁俱寂,根本听不见。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雨滴从头顶的松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额头上、肩上、膝上。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就让那些雨滴落在他身上。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滴进他的衣领里,沿着他的脖颈滑进去。
他感觉到那股凉意了,从皮肤表面渗进去,在胸腔里停了一瞬,然后散开了。
他等了一会儿,等雨滴把他肩上的尘土打湿了,把膝上的枯叶冲掉了,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扶着身后的老松树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僵麻过去了,才慢慢活动了一下腿脚。
他在那棵松树底下坐了整整一个冬天,膝盖已经僵了,可他的脚还有力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的茧比去年更厚了,脚背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而干裂,可它们还踩在地上,踩得很实。
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块坟前的小木牌扶正了。
木牌被一个冬天的风雪吹得歪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晕得模糊不清了,那几个笔画他描过很多遍的痕迹也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蹲在木牌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在木牌下面的泥土上重新描了一遍那几个字的笔画。
他描完了之后站起来,转身往坡下走。
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把他的头发和衣裳都打湿了。
他走到坡下的小溪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溪水比冬天的时候涨了一些,波光粼粼的,在雨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他蹲下来用双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带走了脸上的尘土。
他洗完了站起来,沿着溪边往回走。
他走到坡上的时候看见那座坟在雨里静静地卧着,坟包上的泥土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
坟前的草还没有长出来,可泥土里已经能闻到一丝青涩的、潮湿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酝酿着。
他在坟旁边坐下来,把手按在那块湿漉漉的泥土上。
掌心里那团东西还在,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它今天有点不一样了。
它的温度比以前高了一点点,很微弱的,可他的手感觉到了。
那种暖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走,在他的胸腔里停了一瞬,然后散开了。
他把手按得更紧了一些,指腹压进湿软的泥土里。
他按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沾了一层湿泥,泥里混着几粒细碎的沙。
他把掌心在裤腿上蹭干净了,然后重新把手搭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