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惟桢回了青崖镇。
他走回书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空无一人。
学生们早就散了,厨娘也回了家,整座书院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后院的梧桐树梢上刮过去,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在青石板上。
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沈见遥住过的那间屋子。
门关着,窗也关着,月光落在门板上,把那道半旧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案上还摊着那天没写完的东西。
一册摊开的《千字文》,笔搁在一边,砚台里的墨早就干透了。
他把那本《千字文》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上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沈见遥的字迹,笔画歪歪斜斜的,像是写完之后匆忙想擦掉又没来得及擦干净的。
那行字写的是:“先生教我的走之底,我写给你看。”底下画了一个走之底,起笔、行笔、收锋,那条弧线从高到低地淌下来,末梢微微一顿。
和他教的一模一样。
苏惟桢把那本《千字文》合上了。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坐在书案前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月光从纸窗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了。
他把沈见遥抄过的那些纸收进一只木匣里,把那只砚台洗干净了放回原处。
他把那件旧氅衣叠好收进了柜子深处。
他把书架上的书按原来的顺序排好了,一本一本的,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动过。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
他找了一家小铺子,买了一刀最好的纸和一方新墨。
他把纸和墨带回了书院,在书房里坐下来,摊开纸,提笔蘸墨,写了一篇策论。
那篇策论他写了好几天,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每一个字都要反复修改。
写完的时候他把那篇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封好了送去了州城。
那篇策论被州城府衙呈上去了。
后来又被人转呈到了京城。
再后来,朝中有人注意到了青崖镇那个写了《治平策论》的先生。
他们派人来请他。他没有推辞。
他入了朝。
那年春天他穿上了官袍。
深青色的,织了暗纹,比他从前那件旧氅衣沉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