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铜镜前面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样子,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朝堂上的人很多,官员们站在两侧,议论声嗡嗡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那些声音低了一些,有人转过头来看他,有人窃窃私语。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朝着龙椅的方向,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考中进士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上,心里装着一整个天下的抱负。
后来他辞了官回了青崖镇,再后来他又回来了。
可这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心里装的那份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在朝堂上做的事和他从前在青崖镇书房里写下的那些批注一样。
他推行了减赋的政策,把那些压在百姓头上的苛捐杂税一条一条地削掉了。
他整顿了赈灾的章程,让那些因为天灾流离失所的流民能领到粮食而不是饿死在路边。
他劝皇帝开了恩科,让寒门学子能有更多机会走进朝堂。
他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是他在那本《治平策论》里写过的。
那些事他写了很多年,想了很久,现在终于一件一件地做出来了。
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他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不说话,别人和他说话他只应几个字。
他下了朝之后回到自己的官邸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公文,可他的目光总是落在窗外。
他搬了好几次家,每一次都选一间窗户朝南的屋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面朝南方的方向。
他在那间屋子里坐着,有时候处理公务,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他做了宰相,官袍换成了紫色的,腰间配了金印,走在街上有人给他让路。
可他每天回到那间朝南的屋子里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他每年清明都要出一趟远门。
他告假三天,换了便服,雇一辆马车,往南边走。
他走两天两夜,走到一座矮山脚下,再走上去。
山上有一座新坟,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有字,可是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他每次来都带一把新土,一壶酒,一束花。
他把新土培在坟上,把酒洒在坟前,把花搁在木牌旁边。
然后他坐在坟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说话,也不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他就那么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
天黑了,他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走下山去。
他走的时候从不回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