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苏惟桢的余生（第3页）

他做了十年宰相。

十年里天下太平了一些，田赋减了，流民安顿了，寒门学子能读书了。

那些年风调雨顺的，天灾少了许多。

朝野上下都称颂他的功绩，皇帝也嘉奖了他好几回。

可他每次听到那些称颂的时候都没有笑过。

他站在朝堂上接受赏赐的时候面容是平的，目光是空的，像是那一切和他没有关系。

有一天他忽然辞了官。

他把宰相的印绶还了回去，把那身紫色的官袍脱下来叠好了，装进一只木箱里，然后雇了一辆马车回了青崖镇。

他回到书院的时候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那间旧书房。

书房里的书架还在，书案还在，那只笔搁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像是这十年里从来没有人动过。

他把门窗都打开了，让积了十年的灰尘在阳光里慢慢飘散。

他坐在书案前面，把那些旧书一本一本地翻了一遍。

他翻到某一本的时候看见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还清清楚楚的。

他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原处。

他在书院里住了下来。

他不再教书了，只是偶尔翻翻那些旧书，偶尔在院子里走一走。

他每天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把门前那条土路扫干净。

他扫得很慢，每一笤帚都压得很实。

他扫完地之后会站在院门口，面朝着南方的方向看一会儿。

他看不见那座矮山，可他站在那条土路上，面朝南方的方向，像是一个在等什么人回来的人。

村里的人有时候会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他们觉得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他们认识的苏先生不太一样了。

他的背没有从前那么直了，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他做了这些事，过了这些日子。

他的余生没有半分欢愉。

可他也不觉得苦。

他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做他该做的事，去他该去的地方。

他把那些年青崖镇书房里没做完的事情做完了，把那卷帛书上写的那些话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可他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他每年清明去那座坟前坐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

下辈子，别再碰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