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国际机场人声络绎,玻璃幕墙筛下澄澈的日光,落在来往行人的肩头,明亮得有些刺眼。江星月背了一个包,独自走进航站楼,人声嘈杂却衬得他愈发安静。他眼底还凝着阿勒泰雪原的晨光,留着和杜林边别离时的余温,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短短几日的相逢缱绻,一夕别离,从此山海拆分,昼夜错位。
凌晨一点五十分,踏上了直飞航班HO1661,机舱准时关闭舱门,飞机缓缓滑行离开停机位。地面建筑渐渐缩小,繁华上海的高楼、纵横的街道、成片的梧桐绿荫,一点点向后褪去,最终化作眼底细碎的剪影。
飞机准时升空,冲破平流层。从浦东T2腾空而起,十二个小时跨越大片欧亚大陆。到达英国是清晨六点多。
万里云海平铺在视野里,洁白柔软,一望无际,隔绝了地面所有烟火与喧嚣。他靠窗坐着,指尖抵着微凉的舷窗,安静望着这片纯白苍穹。耳机里循环着汪苏泷的《深海的星星》,温柔的旋律漫满耳畔,字字句句都是遥遥相望的惦念。
“我是追光的鲸,呼唤你的名字。”他忽然就懂了这句歌词。
航班全程一万余里,平稳向西横渡大陆与海域。
上海与英国整整七小时时差在此刻生效。他起飞时上海的夜万籁俱寂,等他跨越山海落地英国,夜色退去,晨光熹微,而江星月的世界像沉睡的巨兽才刚刚苏醒。
机场的候机大厅,是整片城市最通透的地方。整面落地玻璃横贯整座厅堂,清透的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揉碎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出温柔细碎的光斑。曼彻斯特坐落在英格兰的西北方,远离伦敦的喧嚣,整座城市浸在北方常年潮湿的雨雾里。
江星月选了靠窗的位置静静坐着,迎着日光落来的方向。他不敢再睡,十几个小时,他很疲惫,刚发完烧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但是他硬是熬着,他怕现在的一切又是他的一场梦,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在梦与现实之间来回迂回,身心煎熬疲惫不堪。他已经在机场坐了十个小时,他想确定这是不是他虚构出来的一场美梦。
大厅人来人往,世界各地的行人步履匆匆,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低声交谈的语调、广播循环的英文播报交织在一起,喧嚣嘈杂,却半点落不进他的心底。
透明玻璃下,只余下一层柔和的暖光,满满笼罩着他。他微微抬眼,细碎日光瞬间铺满他整张脸颊,眉眼、鼻梁、唇线尽数被透亮的光晕揉得模糊柔和,整张脸浸在晃眼的光线里,清冷又单薄,让人看不真切眼底情绪。
就在这片晃眼的天光将要覆满他眼底的瞬间,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骤然轻轻落在他的头顶,稳稳罩住他的发顶。
宽大的帽檐微微下压,恰到好处地替他挡去了所有刺目细碎的日光,将他整张脸颊、眉眼、鼻梁、柔软的唇线,尽数护在一片安稳温柔的阴影里,隔绝了整片大厅晃荡的光斑。
江星月下意识微微抬眼,视线穿透帽檐的阴影往前落去。逆光而立的少年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长久迎光静坐,早已被光线晃得视线朦胧,而此刻杜林边恰好站在光源与他之间,完完全全遮住了倾泻而来的所有天光。他的身形挺拔清瘦,已经完全褪去稚气,是个大人热模样。稳稳立在那里,身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身后是整片盛大璀璨的落日光晕。
日光铺在他单薄的肩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身后光影漫漫,温柔得近乎不真实。逆光的剪影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这份跨越万里的奔赴,沉淀出最厚重、最虔诚的温柔。
喧嚣的机场、往来的人潮、循环不止的英文播报,在这一刻尽数消音。他抬头看向眼前朝思暮想心爱的人,开口声音哑的像是锋利裂开的口子:“骗你的,妈妈。我还无法释怀——可是……我太想杜林边了。”说完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
他的眼神是看向杜林边的,可是,却像是穿过了杜林边看向了江别枝,像是一个憋了许久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长,要将委屈难过全部倾泄而出。
杜林边慌忙跪下伸手接住了江星月的眼泪,死死撰在手心。那是杜林边十七岁没有接住的痛苦和委屈,此刻他稳稳的接住了。江星月的眼泪把杜林边的手心烫了一个窟窿,无法缝补的窟窿。
从2019年到2029年,十年时间里,杜林边一共见了江星月五次面。
第一次见面——那时杜林边十一岁,江星月十二岁。那时的江星月天真可爱,活泼的像是家里淘气的小羊羔。眉眼里装满了爱,很多很多人的爱。眼神纯净像额尔齐斯河上游的水。
第二次见面——那时杜林边十四岁,江星月十五岁。杜林边已经比他高出了半个头,杜林边觉得江星月比十二岁时更加的闹腾,每一天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像篝火一样热烈,旺盛的生命力,充满了希望。天天拉着他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各种商场,玩不同的游戏机,吃不重样的零食冰淇淋。在他即将离开上海时,江星月在商场里弹了一曲《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为他送别,令他怦然心动。
第三次见面——杜林边十七岁江星月十八岁,江星月因为思念横空出现在杜林边的面前,惊的杜林边眼泪都落了满脸。杜林边多年来,第一次向他述说了多年解不开的心结。江星月将每年都为他求得平安绳,牢牢系在杜林边的手腕,虔诚的信徒,希望我慢慢长的,健康平安。第二天他站在白桦树面前,像白桦树一样纯净,默默许下不为人知的心愿。
第四次见面——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少年心意互通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已经真的长大了。更高更挺拔了,但还是很可爱。像是阿尔泰山一样让人觉得可靠。每天晚上背着吉他,拉着我去人多的十字路口,弹着吉他唱着歌赚钱。
吉他套里放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觉得我唱的好那就赏赐个5块钱吧,觉得我弹的好就赏赐个10块钱吧。觉得我长得帅那就多多的赏点银钱吧。最多的一天晚上赚了500多块钱,把他开心的的又蹦又跳又转圈圈的。最后用赚来的钱,东拼西凑的为杜林边买了一台手机,作为升学礼物。杜林边知道十二岁的江星月和十八岁的他其实根本没有区别。
第五次见面——杜林边二十一岁江星月二十二岁,杜林边看到江星月的眼睛里没有了爱,没有了光,只有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绝望。眼睛里的星星和月亮全都消失不见了。杜林边像是出现幻觉一般眼前出现了12岁的江星月,15岁的江星月,18岁的江星月,他们对着杜林边笑的无忧无虑笑的肆意张扬,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然后一个一个的消失在他眼前。最后只留下21岁的江星月,颓废的像是垂暮之年的老人一般了无生气。脸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整个人瘦的好似一副骷髅,杜林边那一刻在想,一个人明明还活着,怎么跟死了毫无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