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三章（第1页）

山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

云知先闻到的味道，一股焦糊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呛得他嗓子发紧。他翻身坐起来时，东边的天已经映出一片暗红色，像谁在天幕上抹了一道还没干透的血。

他光脚跳下床，脚底板触到冰凉的地面。推门冲到院里，夜风迎面扑过来，吹来灰烬和灼热的气息。村后那片山林的轮廓在暗红的天光底下轮廓分明，树冠顶上蹿着火舌，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姜南！"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

东边院子里已经亮了灯。姜南推开院门冲出来，身上胡乱披了件外衫，赤脚踩在土路上。两个人隔着几丈远的田埂对望了一眼，没说话，同时转身往村里跑。

根叔家的门被敲得山响。云知抡起拳头砸门板的时候，发现手指在抖。屋里传来根叔沉哑的声音："来了来了。"门开时老里正已经套好了裤子，手里拿着一面铜锣，脸上的皱纹在火光映照下深深浅浅。

"敲锣！全喊起来！"根叔把铜锣塞给云阳，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出来了，光着膀子浑身发抖。"挨家挨户！女人孩子往村口麦场上撤！青壮跟我上山！"

铜锣声在村里炸开来，叮咣叮咣的，像撕破夜的嗓子。陆续有灯亮起来，门吱呀吱呀地响，狗叫成一片，孩子的哭声、老人咳嗽的声音、锅碗碰翻的声音乱糟糟搅在一起。云知站在村道中间抹了把脸，发现掌心全是灰。

姜南已经跑回家背出了他的弓和柴刀。他经过云知身边时极快地碰了一下云知的手背，只说了一个字："走。"

上山的路云知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夜不一样。热浪从山顶往下压，脚下的枯草被烤得卷起来，踩上去沙沙响。村里能来的青壮都来了，十几个人扛着锄头、柴刀、铁锹，云阳背着两捆湿麻袋片，春妮她爹扛了一把长柄砍刀，走在最前头的是根叔。

到了半山腰的防火线，那是去年秋天全村刚清过的一道阔叶林带，把村田和山林隔开，火头已经在两里地外了。噼啪的爆裂声越来越密，松脂燃烧的味道浓得呛人，风把火星子吹到脸前，烫得一激灵。

"砍！"根叔大喊，"把这道林子再清宽一丈！宁可烧了这片树也不能让它过线！"

十几个人散开，锄头柴刀一起上。云知拿着姜南刚才塞给他的那把柴刀，刀刃嵌进树干里使劲劈下去，木屑四溅。手心的茧子磨得发烫，肩膀的旧伤酸胀起来，可他停不下来。旁边姜南在劈灌木，刀落得又准又快，矮丛成片成片倒下。两个人隔着一棵倒下的树，余光里都是对方扬起的胳膊和甩出去的汗珠子。

火头比预想的来得快。风忽然转了向，从西北猛地一拧，带着火焰兜头罩过来。空气里的热变得粘稠，呼吸时嗓子眼发疼。云知刚把一棵胳膊粗的杂木砍断，抬头就看见前方一棵老松的树冠已经被火舔着了，松针呼地一卷，整棵树烧成了火把。

"退！"根叔嘶哑地喊着，"往后退！烧过来了！"

大家往后撤。云知转身时脚底踩上一截浮动的树根，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坡下滚去。坡面陡，碎石枯枝跟着他一起往下滑，他伸手乱抓，指头只捞到一把松土。

然后有人从侧面扑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姜南。他也不知怎么赶过来的，整个人几乎是扑倒在坡面上，一只手死命攥着云知的手腕，另一只手抠住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苗。两个人的体重全挂在那棵细树苗上，树根在土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别松手。"姜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脸憋得发白，左眉那道疤因为用力而绷成了一条红线。

云知另一只手往上攀，指尖勾住姜南的裤腰带，借力往上一蹬。碎石还在往下滚，他的膝盖磕在凸起的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可他上来了，他扑到姜南身上，两个人抱成一团滚进了旁边一条浅溪沟里。

溪水冰凉，只有脚踝深，可够他俩浇个透湿。云知灌了两口水才抬起头来，头发上挂着水草，浑身湿淋淋地在溪沟里大口喘气。姜南趴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肩膀，后背在剧烈起伏。

他们听见头顶有树倒下来的巨响，轰的一声，火光爆了一瞬。

"走，往溪沟下游走。"云知爬起来拽起姜南。两个人沿着溪水躬腰跑，水花溅得老高，后背上是一片灼烫的火光。跑了百来步，溪沟拐了个弯，绕过一块巨岩，火势被岩石挡住了大半。他们瘫坐在溪水里，背靠着冰凉的岩壁。

云知这才看清姜南的左臂。袖子烧没了大半截，小臂外侧一片红黑相间的灼伤，皮翻卷起来，露着底下粉红色的肉。他喉咙一紧，伸手想碰，被姜南躲开了。

"别摸。"姜南的呼吸还没喘匀，嘴唇发白，可声音稳，"先看火。"

云知狠狠闭了一下眼。他站起来探出巨岩往山上望，火线停在了那条新砍出来的隔离带前面，烧到秃林边缘时因为缺了树冠连片延烧，势头明显弱了下去。远处有人在喊，是云阳的声音："这边堵住了！南坡那边也堵住了！"

云知缩回岩石后面，蹲下来。溪水把他和姜南的衣服泡透了，贴着皮肤凉得彻骨。他把外衫脱下来拧了拧水，想给姜南裹上，姜南却把湿衫子接过去裹在了自己烧伤的胳膊上。

"先压着，"他说，"回头找七婆帮我看看。"

云知伸出手，这回姜南没躲。云知小心翼翼地把湿衫子在他小臂上缠了几圈，系了个松结。手指贴着伤口旁边的皮肤时能觉出高热在往外面透，像里面还有火在烧。

"十六岁是你，"云知说，"今年又是你。"

姜南没说话。溪水淌过两个人的脚踝，凉丝丝的。远处的火光在他眼睛里映出跳动的影子，可他看的是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