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是我,"他终于说,"换你伤了,谁挖渠。"
云知眼眶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搓溪底的沙子。水被搅浑了又澄清,澄清了又搅浑。他就这么蹲在溪水里搓了半天的沙子,直到喉咙里的那股紧涩慢慢消散了。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
烧了小半个山头,松林毁了二十来亩,可村子保住了。田埂最边缘的几垄春白菜被热浪烤蔫了叶子,但根还在,浇两天水能缓回来。人一个没少,连七婆都被春妮背到了麦场上,披着被子在露水里坐了一夜。
云知和姜南是最后一批下山的。姜南的胳膊上缠着湿布,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走路时左臂悬着不敢晃。云知走在旁边,半步不离,时不时伸手虚虚护一下。
到了村口,根叔蹲在石碾子上抽旱烟,脸上全是灰,眼睛底下两道黑印子。看见他俩过来,老里正站起来瞅了瞅姜南的胳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七婆那儿有獾油。去。"
云知点点头,扶着姜南往七婆院里走。到了门口,七婆正坐在门槛上晾被烟火熏黑的被面,看见姜南的伤,老太太二话没说起身进屋,捧出一只青瓷小罐来。
"坐下。"七婆拍拍竹凳。姜南坐下,把湿布揭了。七婆拿温水给他洗伤口,动作轻得像拆蜘蛛网。獾油抹上去时姜南的眉毛跳了一下,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可没吭声。
云知蹲在旁边看着。七婆抹完药拿干净的布条重新裹好,一边裹一边念叨:"你俩啊,一个太拼,一个太闷。一个往火里冲,一个跟着冲。下回再遇这事儿,能不能先招呼一声再冲?"
"没有下回了,"云知说,"我明儿就把山脚那片杂木再清一遍。"
七婆瞪他一眼:"我是说这个吗?"老太太拿手指头戳了戳云知的脑门,"我说的是你俩。哪天要是折了一个,剩下那个怎么整?想过没有?"
云知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姜南在旁边忽然开口:"七婆,您别骂他了,是我先冲的。"
七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再说话,把青瓷小罐塞进姜南怀里:"一天换一回。獾油省着用,就剩半罐了。"
两个人从七婆院里出来时已经是正午。日光白晃晃的,把夜里烧过的痕迹照得分明,村后那片山的轮廓秃了一块,像被谁啃了一口。空气里还飘着松脂烧焦的味道,可鸟又开始叫了,一只黄鹂在没烧着的林子那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吊嗓子。
云知把姜南送回了他的院子。芦花鸡还在墙根底下刨食,昨夜那场慌乱它倒是一点没受影响。姜南在门槛上坐下来,把伤了的左臂搁在膝上,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疲惫的松垮。
云知没走。他进屋烧了壶热水,倒了一碗晾着,又把姜南灶台上的剩饭热了热,端出来搁在他手边。做完这些他也在门槛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门框,跟前是姜南院里那丛刚抽了新叶的竹子。
"胳膊疼不疼?"云知问。
"还好。"姜南顿了一下,"獾油凉。"
云知看着他的侧脸。日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打出细碎的光斑。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圈新烫的红痕,像两道年轮挨在一起。
"你说得对,"云知说,"幸好是你。换我伤了,没人给你热饭。"
姜南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日光里透出一点笑模样,极淡,可云知看见了。
"那你以后多热几顿。"姜南说。
云知把晾好的温水端起来递到他嘴边,看着他低头一口一口喝下去。碗沿碰着下唇的时候,姜南的眼睛垂着,睫毛长得能兜住光。屋梁上挂着去年秋天云知送来的那串红辣椒,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黑,在风里晃来晃去。
夜里云知没回自己屋。他在姜南灶房里打了地铺,把门板拆下来铺上干草,又翻出一条旧棉被裹着。姜南睡里屋,胳膊上换了新药,獾油的味道透过门帘飘出来。
后半夜云知醒了。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屋里一片漆黑的寂静。他听见里屋有翻身的声音,然后姜南低低地哼了一声,大约是睡梦里压到了伤处。云知摸着黑爬起来,从灶台上摸到那罐獾油,撩开门帘蹲到姜南床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姜南蜷着的轮廓。他抱着伤臂侧躺着,眉头在睡梦里还皱着。云知掀开布条看了看伤口,又薄薄抹了一层獾油上去。姜南在梦里动了一下,没醒,但眉头舒展了些。
云知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月光下姜南左眉那道疤的颜色变浅了,像一道银线嵌在皮肤里。他把被子给姜南掖好,又轻轻退出去,回到自己的门板铺上躺下来。
屋顶的茅草缝隙里漏进一小块天光,暗沉沉的,没有星星。山火过后的夜空像被洗过一样干净,只是还留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云知闭上眼,想着明天要做的几件事:去山脚清杂木,给春白菜浇水,再去看看暖棚里的秧苗有没有被烟熏坏。桩桩件件都在脑子里排着,可他翻了个身,又想到姜南睡前那句话。
那你以后多热几顿。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灶膛那边,余烬里有一粒炭火还亮着,极细微的红光,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