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靠在灶台边想了一下。他偏头看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声音轻轻的:"养一头牛都得喂草,喂水,夏天给它赶蝇子,冬天给它铺干草。两个人比牛好养,互相照应着,怕什么。"
云知喉咙动了一下,走过去在姜南旁边靠着灶台也站住了。两个人的肩膀挨着,灶膛的余温从底下烘上来,暖烘烘的。灶台上搁着姜南今早编了一半的一只竹笸箩,篾条散着没收拢,可每一根都削得齐整。
隔天云知去七婆那儿拿药膏,老太太正在院里翻晒草药。她把新捣的药膏塞进云知手里时,忽然拍了拍云知的手背。
"云知,"七婆仰着脸看他,日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昨儿张婶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云知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她昨儿下午来我这儿借针线,嘴碎了一通,"七婆哼了一声,"我拿扫帚把她撵出去了,你别往心里去,村里就那几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你跟姜南好好过你们的,日子长了,闲话就淡了。"
云知蹲下来帮七婆把晒好的艾草收进筐里。老太太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又拍了拍,力道不重,可暖意从那一小片接触的地方渗进皮肤里。
"七婆,"云知说,"您觉得我俩能过好么?"
七婆停下手里的活,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老太太的眼睛浑浊了,可目光还清亮。"你俩能不能过好,我说了不算,"她慢悠悠地说,"老天爷说了也不算,你俩自个儿说了算。"
云知把艾草筐收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晒干的山菊花,七婆塞给他让泡水喝。他揣着药膏和山菊花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下时张婶还在那儿纳鞋底,看见他过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云知朝她点了一下头:"张婶,明儿春妮家帮工,您去不去?"
张婶愣了一下,忙说:"去去去,春妮她爹请了的。"
"那明儿见。"
云知走过去。身后张婶的声音低低的,可这回换了内容:"这孩子倒是个大气的。"他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回了院,姜南正在院里给新编的竹筐上桐油。看见云知回来,他抬了抬下巴:"药拿了?"
"拿了。"云知把药膏搁在石桌上,又掏出那把山菊花晃了晃,"七婆给的,泡水喝。"
姜南看了一眼那把干花,忽然说:"明天帮工,我跟你一起去。"
"你都胳膊…"
"我编筐,不搬砖。"
云知看着他。姜南手上给竹筐刷桐油的活没停,可耳朵尖微微泛着红,上回云知发现的那个软处,只要姜南心里有事,那个地方就会先红。
"行,"云知坐下来,"你编筐,我搬砖。"
姜南嗯了一声,继续刷桐油。日头照在刚刷过油的竹筐上,金黄色的油面泛着温润的光。云知在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伸手从石桌上拿过一根散落的竹篾开始编,手拙,可这回编出来的小片居然没有散架。
他在心里把七婆的话又过了一遍。日子长了,闲话就淡了。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风一阵雨一阵的,吹过去淋过去,留在地里扎根的东西还在那儿,稳稳的。
姜南把刷好的竹筐立起来晾着。他站起来时看了一眼云知手里的竹篾片,嘴角弯了弯:"比上回好点。"
云知把竹篾片举起来端详了一下:"还歪。"
"歪也有歪的好处。"姜南说,"搁灶台边儿上放蒜头,不掉。"
云知笑了一声。两个人一个刷筐一个编篾,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各忙各的。日头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两个人肩上、手上、竹篾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远处田里的蛙叫正午歇了,换成了蝉鸣的序曲,细细的,从哪棵树上先起了一声,然后此起彼伏地接上了。
夏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