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在祁家别墅的负一楼,没有窗户,恒温恒湿。
两架九尺施坦威并排放着,漆面在冷光灯下泛着森然的光。空气里有松香、木蜡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像一座尘封的博物馆。
年辞益比祁颜先到。
他没穿校服,换了一身宽松的黑色练功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覆着薄薄肌肉的小臂。
他正坐在左侧那架钢琴前,手指随意地在琴键上跑动,弹的是一段炫技的李斯特《钟》,音符密集得像暴雨,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戾气。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慢死了。”
祁颜没接话。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走到右侧那架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动作机械,像一具被上好发条的木偶。
“谱子。”祁颜说,声音干涩。
年辞益这才停下,从琴盖上扫过来一张复印的谱子。
不是拉赫玛尼诺夫的协奏曲,而是双钢琴版本的《展览会图画》——穆索尔斯基的作品,其中的《基辅大门》宏大、肃穆,常被用作比赛压轴。
“伯母挑的。她说《基辅大门》够气势,能镇住场子。”年辞益转过身,盘腿坐在琴凳上,手肘撑在琴键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祁颜,“不过我觉得她就是想看看,咱们俩‘双子星’凑在一起,到底能炸出多大的火花。”
祁颜接过谱子,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音符上扫过。
他的指尖在“基辅大门”那几个大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翻到第一页——《侏儒》。
“从头开始?”祁颜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跟你玩过家家?”年辞益嗤笑一声,重新坐回琴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我数三下。一、二——”
第三声没数出口,两架钢琴同时响了。
《侏儒》的开篇是沉重、压抑的。祁颜的右手弹出那个跛脚的、不稳定的主题,音符短促、干涩,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爬行。
年辞益紧随其后,用左手在低音区给出沉重的回应,像是无情的命运在碾压。
起初,他们的节奏是错开的。
祁颜弹得过于精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缺乏那种病态的扭曲感;年辞益则太急躁,把侏儒的蹒跚弹成了愤怒的冲锋。
“你他妈能不能慢点?”弹到第二段反复时,年辞益猛地停手,转头瞪向祁颜,额角青筋跳了一下,“这是跛脚,不是竞走!你弹得跟节拍器似的!”
祁颜没理会他的暴躁,手指没停,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弹得太快了。主题变形需要铺垫,你直接冲到高潮,后面怎么收?”
“我收你个头!”年辞益一把拍在琴键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祁颜,你现在弹琴怎么跟个娘们似的?畏手畏脚!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祁颜,是会为了一个音符的处理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会摔琴凳的祁颜。
现在的祁颜,像一潭死水,任他怎么搅动,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因为我不想弹了。”祁颜终于停下,手指按在琴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年辞益,这不是排练,这是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年辞益气笑了,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两架钢琴之间的空隙,一把揪住祁颜的衣领,把他从琴凳上拽起来,迫使那双总是低垂的、死寂的眼睛看向自己,“你以为只有你不想弹?我他妈也不想!但我敢不弹吗?你爸断了手指,我爸呢?我爸当年为了供我学琴,把房子都卖了!我全家都指着我这根独苗!你跟我说行尸走肉?”
他吼得声嘶力竭,眼眶通红,那股暴躁的火焰几乎要把他自己和祁颜一起烧成灰烬。
179的身高在180的祁颜面前并不显矮,此刻他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我知道。”祁颜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所以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但这艘船正在沉没,年辞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