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隔音门合拢的瞬间,世界被一刀切开。
外面是喧嚣的校园,里面是死寂的、只有一架钢琴和一名演奏者的空间。
空气里是松木、羊毛毡和陈旧灰尘的混合气味,冰冷,稳定,像林熙蕾实验室里的培养皿。
祁颜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钢琴前,指尖悬在漆黑的琴盖上,没有触碰。那只包扎着纱布的手腕,在袖口下隐隐作痛,不是生理的痛,是某种更深的、被何幸那几句话撬开的、名为“真相”的空洞在呼啸。
他缓缓掀开琴盖。铰链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钟》。
年辞益传达的指令,母亲的选择。
李斯特的《钟》,技巧的炫技巅峰,用高音区反复的、如同钟声般的叮咚音色,模拟教堂钟声的清澈与冰冷。
它要求演奏者拥有钢铁般的手指,冰晶般的心灵,不能有丝毫的颤抖,不能有丝毫的杂质。
完美符合母亲对他的要求。
祁颜坐下,调整琴凳高度,动作机械而精准。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里构建那个熟悉的、由音符构成的精密世界。但往常一念即生的乐谱,此刻却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何幸那双带着心疼和韧劲的眼睛,是那个温热的保温杯,是父亲车祸现场那被篡改过的刹车痕,是母亲冷静记录他“非自杀性自伤”时的眼神。
这些画面像病毒,侵蚀着他赖以生存的秩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这些干扰项排除。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响起。
叮——
高音区的C,清脆,透亮,如同真正的钟声,在寂静的琴房里荡漾开去。完美无瑕。
紧接着是第二音,第三音……快速的音阶上行,如同无数个小锤子敲击着钟壁。
他的手指开始自动运行,那是十五年肌肉记忆构筑的本能。
速度越来越快,音符越来越密,像一场银色的暴雨,倾泻而下。
但祁颜自己知道,不对劲。
太稳了。
稳得像一台机器。没有情绪,没有呼吸,没有他昨晚在《基辅大门》里试图藏进去的那一丝颤抖和反抗。
这恰恰是母亲想要的——绝对的、剥离了人性的技巧。
他需要打破这种稳。
就像何幸说的,变量需要进化。
折射率需要改变。
在一段急速的下行音阶后,乐曲进入中段,调性转为升C小调,情绪转为阴暗和挣扎。这里是技巧的陷阱,也是情感的突破口。
祁颜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力度开始发生变化。
某些本该弱奏的音符,被他刻意加重,敲出沉闷的、类似心跳的声响;某些本该强奏的和弦,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留下空虚的回响。
他在破坏平衡。
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完美的乐谱上凿出裂痕。
琴声变得古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