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某个傍晚,我们在画室里待到很晚。
窗外的天从橘红沉到灰紫,又从灰紫沉到一种墨汁滴进水里的深蓝。闻妙和程沛游下午来了一趟又走了,闻妙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颗橘子糖,说"上次看到你哥吃这个,给你也带了"。程沛游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窗台上坐着的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大概知道但我不问"的安静。
画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他坐在窗台上,我坐在画架前面。四月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摊在桌上的素描纸哗啦啦响。我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咔响了两声。他抬头看我。"累了?"
"画了一下午。手酸。"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旁边。我坐在凳子上,他站在我身侧,比我高出一截。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我的右手手腕,把我的手掌翻过来,然后用拇指在我掌根的位置慢慢按揉。力道不重,但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按在掌心酸胀的肌肉上恰到好处。我"嘶"了一声,又忍不住把肩膀松下来。
"你平时握笔太紧了。"他说,拇指一圈一圈地揉着我的掌根。"关节一直绷着。要松一点。"
"松了就画不准。"
"松了才能画得久。"
他的拇指从我掌根滑到指缝之间,轻轻撑开我的手指,像在展开一张被攥皱的纸。我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掰开又合拢,骨节发出很轻的咔咔声。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手捏着我手指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我低头看着他的手覆着我的手,他的肤色跟我在灯光下几乎一样,只是大了一圈,手指更长,骨节更明显。那只手正慢慢揉着我右手的每一根手指,从拇指到小指,一圈一圈,耐心得像在打磨一件要留很久的东西。
"好了。"他松开手。"明天再画。手要休息。"
我握了握自己的右手,确实松了很多。但他松开之后那一小块被他按揉过的皮肤还在发热,像被一枚温热的印章盖过。"你帮我揉手,你手不酸吗。"
"习惯了。"他走回窗台上坐下,"以前也帮人揉过。"
"谁?"
他看了我一眼,窗外的月光从玻璃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我的十七岁。"
我坐在画架前面,手还摊在膝盖上,掌心里残留着他的指腹的触感。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一阵,把他放在窗台上那只白色小碟子里的两颗橘子糖吹得滚了一下,玻璃纸在月光下闪了闪。
"谢知意。"我开口。
"嗯。"
"你以前——在你那条线上,你十七岁的时候,有没有人这样揉过你的手。"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
"那你后来帮别人揉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他灰色的薄外套上。他的脸侧过去一半朝着窗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过了很久他说:"我在想,如果当时有人这样揉我的手,我大概会哭。"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那你现在。"我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他坐着,我站着,我比他高出一截。月光从我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又清楚又柔和。我伸出手,握住他的右手手腕。他的皮肤是凉的,比我的手凉。我学着他的动作,用拇指按在他的掌根,慢慢揉。一圈,两圈。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微地颤了一下,像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