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他仰头看着我。月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两片浅色的琥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我,站在月光里,握着他的手。
"你哭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但他被我握着的手慢慢翻转过来,手指收拢,握住我的手指。十指扣在一起,在月光下面,两只手交叠着,掌心的纹路贴着掌心的纹路。他的拇指在我的食指侧面轻轻摩挲,一圈两圈三圈。
"不哭了。"他低声说。"现在不哭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小区里静悄悄的,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片,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我们站在树影和灯光的交界处,他松开了我的手。我正要转身进楼,他忽然开口。
"你明天还画画吗。"
"画。"
"画什么。"
"王老师说要画一幅肖像交期末作业。"
"找好模特了?"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黄色,另外半边沉在树影的暗绿色里。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长头发被夜风撩起来几缕,落在灰色的外套领子上。
"你。"我说。
他微微一愣。"我?"
"你就是我。画你等于画我自己。"我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楼门口的灯光里。"而且——"我停了一下。"我还没画过你。画册里全是十七岁的我,没有二十六岁的。"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好。明天给你当模特。"
"你坐着别动。"
"尽量。"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我那层的窗户。我快走了两步上楼进了家门,没开灯,走到卧室窗边往下看。他还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头微微仰着,朝着我这扇窗的方向。我隔着玻璃看着他,他隔着夜色和四月的晚风看着我的窗户。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背后随意地挥了一下,像在说"明天见"。
我站在窗边,掌心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四月末的晚风把窗外的香樟树吹得沙沙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缝之间仿佛还嵌着他的手指。然后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颗今天闻妙给的橘子糖。玻璃纸在月光下泛着橙色的光。我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凉凉的。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我想起他口袋里永远会有几颗这种糖,想起他把糖放在我手心里的时候指尖的温度,想起画室窗台那个白色碟子里永远会有两颗新的被换上。
我不太会吃橘子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把它咬碎了。碎的糖块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更浓的橘子味一下炸开,甜得有些尖锐。我站在窗边嚼着碎糖,看着楼下那棵香樟树在路灯下轻轻晃动。月亮挂在树梢上方,白白的,圆圆的,像一个没画完的留白。
我把糖纸摊平,叠好。放进抽屉里,跟手帕、纸鹤、石子、发夹和画册放在一起。抽屉快被装满了。我轻轻把抽屉推回去,回到床上躺下。枕头上有白天他靠过一下留下的淡淡气味,松节油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的那个位置。呼吸着他的气息。闭着眼的时候,脑海里全是他在路灯下仰头看着我窗户的侧脸。
明天要画他。我握着被子边沿,嘴角翘起来。一颗被咬碎的橘子糖,还有很多很多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散进四月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