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变化。
最初很小,小到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比如他在窗台上翻画册的时候,阳光穿过他手指的缝隙落在我脸上,有一瞬间我觉得那束光里他的手指轮廓比之前模糊了一点,边缘像被水晕开的铅笔线。我眨了一下眼再看,又恢复了清晰。比如他递给我热豆浆的时候,纸杯壁上的温度好像比上个月低了一些,我说"今天豆浆不烫",他低头摸了摸杯子说"是吗",然后把那杯豆浆放在暖气片上焐了一会儿再给我。
变化一点点地累积。像一幅画放在窗台上被太阳慢慢晒褪色,你今天看跟昨天看区别不大,但把第一天和第十天的两张照片放在一起,颜色明显淡了一层。
四月第三周的周三,我去画室的路上被闻妙拦住了。她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一封折成方块的粉色信纸,表情欲言又止。"谢知意,这个——"她递给我。"三班的,托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信纸愣了一下。"什么?"
"你打开看就知道了。"闻妙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她罕见地没有多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拆开信纸。几行字,写得很工整,开头是"谢知意同学你好",结尾落款是一个不熟悉的名字。大意是"经常在画室看到你,觉得你画画的样子很安静,想认识你"。
我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我折好信纸放进外套口袋。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那封信像一个隔着一层玻璃递过来的东西,我能看见它存在,但玻璃那边的东西碰不到我。因为玻璃这一边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满了。
下午去画室推开门,他在。窗台上坐着,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开衫,里面白色打底。头发散着,比清明那几天又长了一点,发尾快要及肩了。听见门响他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我走到画架前面把书包放下。"有人给我递了封信。"
他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信。"
"粉色的。写的想认识你。"
窗台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他合上书,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旁边。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我分辨不出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
"你收了?"
"收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给他看。
他接过去,展开扫了一遍。然后又折好,递还给我。动作很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写得还行。字挺工整。"
"你觉得我该回吗。"
他把手插进开衫口袋里,偏头想了一下。"你问我的意见?"
"嗯。"
"你不想回的话就不回。想回的话——"他顿了一下。"就回。你十七岁,有人喜欢你很正常。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攥什么很小很轻的东西。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我没想回。"
"为什么。"
"因为——"我低头理着画架上的笔,声音尽量随意。"因为已经有一个人经常看我画画了。我看他的时间比他看我的多。没空再去认识别人。"
他没有接话。画室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窗外四月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我低头调颜料,余光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窗台上坐下。坐下的时候膝盖撞到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咚"。他"嘶"了一声。
"撞到了?"我抬头。
"没事。"
他揉了揉膝盖,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低头揉膝盖的时候,嘴角压着一点没压住的弧度,很快,像铅笔在纸面上飞过去的一道线。我收回目光继续调颜料,耳朵热着,手里的排笔在调色盘上转了两圈,调出来的紫色比平时深了一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