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们一起走回家。四月的杭州傍晚天还亮着,天边是浅橘和淡粉融在一起的颜色,行道树的叶子被照成半透明的、带着金边的绿。他走在我左边,灰开衫被晚风吹起来一角。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今天下午说你十七岁,有人喜欢你很正常。"
"嗯。"
"那你十七岁的时候有人给你写过信吗。"
他沉默了两步。"……有。也是三班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啊?"
"同一个人。我那年也收到一封。内容差不多,字迹我认出来了。"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里有一点"世界真小"的意味。"你拿的那封跟她当年写给我的一模一样。连信纸都是同一种粉色的。"
"你没回?"
"没有。"
"为什么。"
他想了想。"那年我忙着难过。没空想这个。"
我低下头继续走。晚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开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我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口。很轻地拉了一下,像拉一下就走。"那现在呢。"
他偏头看我。黄昏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种很浅的琥珀色。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从开衫口袋里抽出来,覆在我拉他袖口的手背上。掌心贴上来,比上个月更凉了一点。但他握住了,没松开。
"现在忙着看你。"他说。
我们沿着黄昏的街道继续走。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从袖口滑到手背,最后十指扣在一起。两只一样的手,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指缝嵌着指缝,掌心的纹路贴在一起。四月傍晚的风把路边的香樟树吹得沙沙响,天边那抹橘粉色慢慢变成淡紫,淡紫又慢慢沉下去。他握着我的手走了一整条街,直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起灯光,才松开。
"上去吧。"他说。
"你呢?"
"楼下站一会儿。风好。"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站在小区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灰开衫被晚风掀起来,长头发散在肩膀上,灯光从后面照过来在他头顶镀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他朝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在说进去吧。我转回头走进楼里。电梯门关上之前我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又看了他一眼——他还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树下。四月的晚风把他几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整个人站在路灯和树影交界的地方,边缘有一点点模糊。
电梯门合上了。我靠在电梯壁上,掌心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凉的。比上个月凉。
那句话忽然浮上来——"我那边也有一个你。"首尾相衔的环,无限循环。可我忽然开始想一个以前没想过的问题:如果环的每一圈都在磨损呢。如果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短一点、更淡一点,就像那张放在窗台上被太阳晒褪色的画。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指尖划过的那道纹路还在。但窗外的时间正在四月里一点一点往前走,每走一步,他的边缘就淡一点点。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走出去,掏钥匙开门。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了一张纸条,他的字迹,潦草的。
"煮了红糖姜茶。凉了记得热一下。"
我拿起保温杯,旋开盖子。姜和红糖的气味暖融融地涌上来,甜的,辣的。我喝了一口,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楼下那棵香樟树。他已经不在了。路灯底下只剩一片被风扫过的空地,树影在地面上晃动着。
我把保温杯盖好,放在茶几上。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回复跳出来:「到了。晚上降温,把窗户关了睡。」
我走到窗户边关上窗。四月的夜风被挡在玻璃外面,隔着玻璃还能看见路灯下香樟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保温杯里的姜茶还在冒着热气。我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但握着我的时候,掌心慢慢会变暖。就像这样,像一杯姜茶从凉到热,需要一点时间,需要有人一直捧着。
我握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那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像两只并排放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