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陶罐被打开后的第三天,傅家大房太太“因病”出国休养的消息登上了本地财经版的边栏。
篇幅不大,措辞客气,说是“多年来操持家族事务,积劳成疾,遵医嘱赴瑞士静养”。配了一张她几年前在慈善晚宴上的旧照,笑容得体,珠光宝气。
沈昭在早餐桌上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忍不住哼了一声。
“积劳成疾,”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傅晏之看,“你们家的公关文案写得真好。”
傅晏之扫了一眼屏幕,继续切他的班尼迪克蛋,表情纹丝不动:“她确实有病,心病。”
沈昭差点被豆浆呛到,他放下碗,用一种重新认识这个人的眼神看着傅晏之——这个人,刚才是不是讲了句冷笑话?
“傅先生,”他严肃地说,“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
“那你嘴角为什么翘了。”
“你看错了。”
沈昭没有看错,那个弧度,他闭着眼睛都能量出来。大概零点五毫米,比上次又进步了零点二。他决定不戳穿,端起豆浆挡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陈师傅从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如今已经很习惯这两位少爷吃早饭时的气氛了——一个冷着脸讲冷笑话,一个喝口豆浆都能笑成月牙眼。陈师傅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今天傅先生嘴角翘了,少夫人笑呛了,早饭气氛良好。
早饭过后,沈昭照例去花园散步。
秋意一天比一天深了。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毯。花园里的空气清冽干爽,带着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清香。
阿宁蹲在老地方,用树枝在地上画画。沈昭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次不是猫了,是一只鸟。画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只大一只小。
“这是喜鹊。”阿宁没等他问就自己说了,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小得意,“上次那只叫得很响的喜鹊。我照它画的。”
“画得挺好,”沈昭蹲下来,“翅膀再大一点就能飞了。”
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问:“哥哥,你养过鸟吗?”
“没养过,不过我师父养过一只八哥,会说‘吃饭了’和‘别熬夜’。后来那八哥学会了‘别熬夜吃饭了’,我师父说它比我聪明。”
阿宁咯咯笑起来,笑声像一串小铃铛。她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池塘边的老太太今天没在踱步。她站在水边,低头看着池水,表情不像之前那样愁苦。沈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阿婆,”他轻声打招呼,“今天天气好,您晒太阳吗?”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被雾遮住的月亮,但目光并不吓人,只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水里有鱼吗?”她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昭看了看池塘。水很清,确实有几条锦鲤在慢悠悠地游。
“有,三条红的,一条白的。”
“白的还在。”老太太说。然后她转身,慢慢走远了,穿过假山的阴影,消失了。
沈昭站在原地,心想:她说“还在”是什么意思?她以前见过那条白锦鲤?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花园深处传来一阵沙沙响,他抬头,看到老爷子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烟杆,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松弛了很多。
“老爷子早。”沈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