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沅陵（第1页）

去沅陵的飞机是早上七点的。

沈昭四点就醒了，不是紧张——他对天发誓不是紧张——是陈师傅昨晚做的那锅排骨汤里不知道放了什么香料，让他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他在一座深山里追着一只陶罐跑，陶罐长了两条小短腿，边跑边发出“嘎嘎”的笑声。

他在闹钟响之前十分钟爬起来，洗漱完毕，把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柳先生给的两本书、师父的旧手抄本、一盒朱砂、三根香、一叠空白符纸——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好放进背包，又在夹层里塞了两包陈师傅做的桂花糕。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花园里的老槐树立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一把沉默的巨伞。傅老爷子不在树下——这么早连鬼都在睡觉。

傅晏之已经在车边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身边只带了一只很小的行李箱。看到沈昭背上的包鼓得像要去登山，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包上停了片刻。

“我们是去沅陵两天，不是去山里隐居。”

“有备无患嘛，”沈昭把包塞进后备箱，“柳先生说了，沅陵那地方蛊术盛行，万一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就是最能看见不干净东西的人。”

“……你这话我没法接。”

飞机落地的时候，沅陵正下着小雨。

沈昭第一次来湘西。在他的想象里，盛产蛊术的地方应该是深山老林、瘴气弥漫、路边随时能碰到一个卖蛊的老婆婆。但眼前的沅陵县城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小城没有区别——街上跑着摩的，路边开着奶茶店，菜市场门口喇叭喊着“本地土鸡二十五块一斤”。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举着一张写着“傅”字的纸牌。他自我介绍姓龙，是柳先生的旧识，在沅陵做草药生意。

“柳先生跟我打过招呼了，”龙叔一边开车一边说，口音带着浓重的湘西腔，“刘翠兰这个人，我帮你们查了。她当年从傅家回来后就没在县城待，直接回了山里老家。她老家在离这儿大概四十公里的一个寨子里，路不太好走。”

“她还活着？”傅晏之问。

“活着，快七十了。”龙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但她不见外人。我让人去探过口风，一听‘傅’字，直接关门。不过她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逢集的时候会来镇上卖草药，寨子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她也帮忙看看。论蛊术她是老一辈里最厉害的，寨子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敬她三分。”

沈昭想了想，转头对傅晏之说：“我有办法让她见我们。我师父当年在湘西待过十年，都是同行，她总得给几分面子。”

傅晏之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师父的名号在这里管用？”

“……不确定，但试试又不要钱。”

龙叔说的“路不太好走”是客气话。

通往寨子的山路不是不好走，是根本没什么路。一条勉强能过一辆车的碎石道，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雨雾里看不清前后五米外的任何东西。沈昭坐在后排，一手抓着车顶扶手，一手护着怀里的背包，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到了寨子后，龙叔把他们安排在一户老乡家里。主人家姓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奶奶，说着一口沈昭听不懂的方言，但笑起来很和善。她给他们腾了一间屋子，搬来了两床新棉被，还在桌上放了一碟糍粑和一壶热茶。

“麻阿婆说刘翠兰住在寨子最上头那棵大榕树旁边，”龙叔翻译道，“独门独户，平时没人去。不过她还说——刘翠兰的老宅有点邪门，寨子里的人轻易不敢靠近。前几年有个年轻人在她屋后挖竹笋，回来之后发了三天高烧，一直说胡话。”

沈昭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不是邪门，是蛊。蛊师的老宅周围通常都布着看门蛊，防外人误闯的。不碰就没事，碰了就中招。”

龙叔敬佩地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懂行。”

“我师父教过一点。”

当天晚上，沈昭把第二天上山找刘翠兰的计划仔细想了一遍。刘翠兰既然在宅子周围布了看门蛊，说明她警惕性很高，不想被人打扰。硬闯肯定不行——且不说看门蛊的威力，万一惹怒了主人，后面的事就没法谈了。

所以只能智取。他决定独自前往，以周老头徒弟的身份叩门。同行之间，多少要讲几分规矩。

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傅晏之，傅晏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既然能在大房太太的指使下下蛊害人，说明她不是讲规矩的人。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但她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沈昭说，“而且是柳先生查到的线索指向她的，应该可信。再说，万一她真的动手，我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你去了反而危险。”

傅晏之没有继续争论，只是看着沈昭，片刻后说了一句：“明天中午如果你还没回来，我就上山。”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师父去赶集，师父把他放在路边，说“坐这里等我，别乱跑”，也是这种语气。不是控制，是把他划进了自己的责任范围内。

“行，”他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那我明天一定回来吃午饭。我要吃麻阿婆的糍粑。”

第二天一早，沈昭独自上了山。

雨停了，但雾还没散，寨子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侧是层层叠叠的木楼。越往上走路越窄，两旁的房屋也越来越稀。快到山顶的时候，只剩下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通向那棵大榕树下的老屋。

老屋是典型的湘西木楼，年月久了，木头都变成了深褐色。屋顶上长着一层青苔，檐下挂着一串已经风干了的草药。院子里有一口石井，井边蹲着一只黑猫，正用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