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的意识回到身体里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热。
不是出汗的热,是那种被人从里到外裹了三层被子、还在被窝里塞了个暖水袋的热。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王座晶核旁的晶体平台上,十二根银白色的触手把他从头到脚缠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张脸在外面。
"……拆粽子了。"沈燃说,"我醒了,收一下。"
银站在平台边,正垂眼看着他。见他睁眼,那十二根触手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一层一层、极有秩序地松开,从他身上退下去——退到一半,最后一根还恋恋不舍地在他手腕上绕了半圈,才慢吞吞地缩回去。
沈燃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们虫族这个茧,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差点在里头睡着。"
"睡着就对了。"银说,"茧能让人安心。虫族幼体都是在茧里长大的。"
"那我这不是享受了一次幼体待遇?"
银的嘴角动了动:"……您要是想,下次可以换个更舒服的茧。"
沈燃:"……你这算不算公然贿赂谈判代表?"
"女王说了,对蜂鸟先生的一切接待,都算外交开销。"
沈燃:"……你们虫族的账本,是不是比你们的虫巢还要复杂?"
正说着,王座晶核里那枚巨大的银色巨茧,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一道银白色裂纹从茧顶蔓延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撑开。裂纹越裂越大,最终"哗"地一声,整片虫茧从中间裂开,像一朵绽放的花。里面走出一位……沈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间缀着一顶细碎的、像晶体一样会发光的小冠冕。银白色的长袍,跟银身上那套制服的风格一脉相承,但更繁复,袖口和领口都滚着深银色的暗纹。她整个人站直的时候,比银还要高半个头,周身的气场像一片安静深沉的星海。
"……这就是女王?"沈燃小声问银。
"是。"银微微欠身,"陛下。"
"行了,别行礼了。"女王的声音清而稳,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疲倦,"我醒了。这三个月的事,我都记起来了。"她看向沈燃,"你就是联邦派来的蜂鸟先生?"
"是我。"沈燃挺直腰板,"女王陛下,您身体感觉怎么样?"
"脑子里那团东西被拿走了,清醒得很。"女王说,"这三个月,我虽然浑浑噩噩,但做了什么事,我都记得。泽塔星域的扩张,两颗中立星球的占领……这些账,我会认。"她顿了顿,"你那份谈判文件,带了吗?"
沈燃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那个文件夹——那本"虫族沟通手册"早不知道被他扔哪儿了,但这个文件夹他一直揣着:"带了。三条,您看看。"
女王没有接。她偏过头,看向银:"银,你是我的全权代表。你来签。"
"是。"银接过文件夹,走到沈燃面前,低头翻开。那三行字他早就看过了,但他还是看得认真,像第一次见。
"第一条,停止泽塔星域的扩张。"银抬起头,"撤军令,女王醒了就可以下。"
"第二条,归还两颗中立星球。"他指尖点在那行字上,"星球上的虫族驻军,一个月内撤离完毕。"
"第三条,建立正式外交渠道。"银合上文件夹,看着沈燃,"这个,我方没有异议。"
沈燃:"……你背得比我熟。"
"毕竟看了两个小时。"银说,"第一轮谈判的时候,您一直在我对面坐着。我总得找点事做,不能光看您被我的触手缠脚踝。"
沈燃:"……你能不能别提了?"
银微微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支笔——银白色的,笔帽上缀着一枚小小的、像鳞片一样的装饰。他把笔递给沈燃:"您先签。"
沈燃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下"蜂鸟"两个大字,又递给银。银接过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签下两个……沈燃凑过去看,发现那不是文字,是一串极细的、像藤蔓一样弯绕的银色纹路,收尾处缀着一枚小小的触手印记。
"你们虫族的签名,还挺艺术。"沈燃点评,"一看就是练过的。"
"每一笔都是一根触手写出来的。"银说,"练了十二年。"
沈燃:"……你管这叫练签名?"
"虫族外交官的笔迹,代表着女王的意志。"银一本正经,"笔迹歪了,对面会以为女王手抖了。"
沈燃想了想,觉得还挺有道理。他看了看手里的笔,又看了看文件上那枚银色纹路,忽然说:"这支笔,你送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