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兰光在更衣间里,听见这一声大大咧咧,中气十足的喝问,吓得心一颤,手腕一抖,青色衣袍滑落下去一大截,好像翠绿的荷叶片上,润下去一粒圆圆滚滚的露珠。
他顾不上自己半边衣衫半褪不褪,半掉不掉,一手拉扯衣裳,一手“唰”地一把拉开更衣间的白木门,阿离正站在门外,似乎要说些什么,被他以排山倒海的气势,不由分说地拉进更衣间里。
这么着急的时刻,太子殿下完全没注意到,阿离拉起来,比拉一只乱飞的风筝还轻快。
两个人,紧紧地压在一间小小的,不见天日的更衣间里,照明的灯烛因为开门的气流而飘摇一瞬,烈烈红衣和平平青袍卷在一起,衣角交缠,缠缠绵绵,明丽无比。
“丽人行”在京城开得风生水起,更衣间的设计很是别出心裁,四面都是流水般的明镜,方便客人换上新衣,对镜欣赏自己的美丽身姿,看得高兴了,生意自然就成了。
这个设计,此刻微妙而清澈地坑了太子殿下一把——无论阿离的眼睛往哪里走,上看下看,左望右望,都能望着郁兰光半边牛乳似的,泼出来的,从白手臂到红樱桃的身体。
小小的房间里,一尊白皙剔透的玉观音。
一点烛光下,素如皓月,艳如桃李。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导购女士甜净而和气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单独一个的红衣少年?没见过呢。您糊涂啦,到我们‘丽人行’来的,都是女客,怎么会有独个儿的少年郎呢?”
官差声音里好像有点怀疑:“真没有么?你好好想想,有人可说了,看见你们店里进来个人,穿的像是红衣!”
“嗨!”导购女士响亮地一拍手道:“阿红!”她亲亲热热地叫着大概是华服女子的小名,“阿红,我今天来上工的时候,是不是穿一身红色的衣裳来着?”
华服女子,也就是阿红,淡淡地回答道:“不错。”
导购女士又是响亮地一拍手,爽快道:“您看,我们做衣裳的,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不穿得漂漂亮亮,五颜六色的,客人怎么好放心买我们的衣裳呢?穿多了,换多了,一下子,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穿的是哪件衣服,穿过什么颜色了!也就是我们阿红大师傅,心灵手巧,最在人家衣饰穿戴上面留心观察,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官差被她有理有据地说服了,长长地“哦”过一声,抬腿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道:“你们店今天来客人没?”
导购女士这下不能不说实话了:“刚来一个,正在后头试衣裳,是个体体面面的小姑娘。”
“体体面面的小姑娘”正忙着拉起衣襟,扣上衣纽,忙得羊脂玉净瓶染了红晕,冰魄白如意起了霞光。
可恨的是更衣间地方太小,镜子太多,他手忙脚乱,更可恨女官的青袍制式甚严,他这一身,还是莫失莫忘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她们长到身长八尺前穿的,放量有限,不好拉拉扯扯。一排扣子在他手里,滑溜溜如活鱼乱跳,怎么也扣不好。
太子殿下的身影,映在四面八方的镜子里,千千万万个“他”与自己对视,眼波抖啊抖,满屋春光,淡极生艳,艳色无匹。
有人的心,也跟着抖啊抖。
“听说皇宫里还偷偷跑了个小女官,皇帝陛下下令,谁见到她,能把她原封不动地送回宫里去的,重重有赏。那小姑娘穿的,可是宫中女官们的青袍?”官差搓搓手,期待地问。
太子殿下吃了一惊——这查得也太快了吧!要和父皇斗智斗勇,果然…果然是半点都大意不得!
他一咬牙,低声喝道:“阿离,快闭上眼睛!我要赶紧换掉这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