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时,天已经暗了。
回到屋中,萧善悟没有点灯。
他坐在竹榻上,背靠着墙,听着外头溪声和虫鸣,一下一下,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想起阿奶梦里的样子。那楼阁太远,花太盛,茶太香,像一场不属于人间的梦。可偏偏阿奶说:“我很好,你无需难过。”
他醒来后是不信的。或者说,不敢信。
因为眼前只有孤坟,黄土,旧衣,和空荡荡的山风。
可今日那几片新芽,嫩得发亮,像要把他从很深的寒里叫醒。
叶子落了,不是死。
是归了土,养了根。来年再发,又成了新的芽。
他忽然浑身发抖。
阿奶也是这样。
她没有走,只是从旧了的样子里出来,落进土里,化成了他看不见的什么。或许是风,是光,是那树新芽里的一点暖意。
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压着声音哭了出来。
不是前几天那种空落落的哭。
这一次,是一口气松了。像有人把他胸口堵了许久的石头,轻轻拿走了。
他哭了很久。
眼泪浸进粗布裤子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哭到后来,整个人都轻了,像是被山里的夜洗干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芜先生依旧坐在门前碾药,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萧善悟走到他身后,看着那瘦直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这些日子,他不说、不动、不哭,是芜先生一日日带他看花、看叶、看老树发新芽。
那些看起来最寻常的东西,到了他眼里,却像另有一番道理。
萧善悟上前一步,一撩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芜先生,我想拜您为师,求您收下我。”
他的声音还哑着,却说得极稳。
芜先生停下手里的碾子,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