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封闭病房的作息有着一成不变的规矩,没有日出日落作为参照,所有人的时间全都被医护人员的行动切割拆分。每天固定时段分发药物,固定时段集中在狭小活动室静坐,固定时段锁回各自病房休息,墙壁统一刷成惨白的色调,墙体表层做过加厚加固处理,不存在任何可以损毁的边角物件。入院许久,我再也没有见过属于外界的正常日历,护工偶尔闲聊带出的零碎消息,是我唯一接触外部世界的渠道,此前那些关于圣米格尔丢掉律师执照、动身返回西班牙的传言,全部来自这类碎片化的闲谈。药物日复一日注入身体,我的思维反应持续变慢,肢体行动时常出现僵硬滞涩的状态,从前拿手的装帧设计相关构思,早就从脑海里消失殆尽,多数时间我只会靠着墙面静坐,眼皮半耷拉着,不会主动和任何人产生交流。
病房房门开启不会提前发出提示音,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的时候,我依旧维持着背靠墙壁席地而坐的姿势,没有抬头做出任何反应。日常只有护士与保洁人员会进入这片封闭病区,外来访客需要提前提交多层审批手续,这座私立精神疗养院对外来人员管控极其严苛,正常情况下不会有无关人员踏入病房区域。最先走进来的是两名身形高大的安保人员,两人分立房门左右两侧,随后陆承宇缓步走入房间,一身剪裁规整的深色正装,手上拎着一只简约皮质公文包,整个人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我此前只在圣米格尔参加行业酒会的零星照片里见过这个人,对方是毁掉我们两个人全部生活的始作俑者,如今毫无阻碍站到我的面前,病房狭小的空间根本无处躲避,我连后退挪动半步的余地都不存在。
随行的病区主管跟在最后面,进门之后立刻抬手示意两名安保守住门口,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这间病房,紧接着主管对着陆承宇躬身行礼,全程摆出毕恭毕敬的姿态。疗养院内部不少关键岗位早就被陆承宇暗中打点收买,当初那份判定我具备暴力倾向、必须强制封闭收治的医疗鉴定报告出自他安排的人手,后续能够随意安排外人进入重症封闭病房探视,自然也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主管简单交代几句探视时长限制,转身退出病房顺带关上房门,整间屋子只剩下我和陆承宇两个人,惨白墙面衬得对方脸上没有半点多余情绪,他没有急于开口说话,先是慢悠悠打量一圈四周环境,视线扫过光秃秃的窗户、没有被褥以外任何生活用品的床铺,最后落回蜷缩在地面的我的身上。
他没有选择就近摆放的唯一一张塑料座椅,全程保持站立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制造出俯视我的站位落差,以此放大身份上的压制效果。他率先提起圣米格尔的名字,开口第一句话就精准戳中我长久以来悬着的心结,语气平淡不带起伏,每一个字眼都经过刻意斟酌,专门用来击碎我心底仅剩的微弱念想。他明确告知我,圣米格尔离开香港之后顺利回到西班牙本土,丢掉律师执照只是短期表面损失,靠着早年积攒的人脉资源重新站稳脚跟,目前已经和当地名门望族的女性定下婚约,事业再度稳步回升,当下日子过得安稳富足,早就彻底翻篇放下香港发生的所有过往。
说到订婚这件事的时候,陆承宇特意停顿片刻,观察我的肢体变化。长期服药带来的迟钝让我表层情绪没办法立刻出现剧烈起伏,指尖不受控制轻轻蜷缩起来,胸腔内部出现沉闷的发胀感,此前我无数次说服自己,那些传言存在水分,说不定还有转机,心底深处始终残留一丝侥幸,认定圣米格尔不会就这样彻底丢下我独自离开。眼下仇人亲口说出这番说辞,连同之前所有零碎流言相互印证,侥幸的余地被彻底抹除。陆承宇继续补充后续编造的细节,声称圣米格尔当初签下放弃探视权、放弃监护资格的文件,本意就是彻底斩断和我的牵扯,外界流传的丑闻给他带去不少负面影响,他需要借助一场名门联姻洗刷身上污点,杜绝往后再有人拿我的精神病史对他发难。
他刻意强调,圣米格尔不止主动切断两地所有联络方式,还专门托人向疗养院这边递过嘱托,叮嘱院方不用再向他同步我的任何治疗近况,从今往后两个人再无半点瓜葛。在圣米格尔的规划里面,我只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麻烦过往,是阻碍他开启全新人生的累赘包袱,如今对方顺利摆脱包袱,自然再也不会生出半点回头找寻我的念头。陆承宇讲完整套谎言,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随手丢在我面前的地面上,照片拍摄地点位于西班牙街头,画面里的圣米格尔穿着西式正装,身旁站着一名陌生女性,两人并肩行走距离贴近,刻意营造出亲密般配的假象。照片本身经过后期修改拼接,细节之处存在明显破绽,可以我当下混沌麻木的精神状态,根本分辨不出画面真假,视线死死钉在照片上,大脑反复消化方才听到的全部话语。
陆承宇做完所有铺垫,最后补上一句收尾的狠话,直白点明我当下的处境。我一辈子被困在这座疗养院里接受治疗,终身背负精神病患的标签,再也没有踏出这片牢笼的机会,反观圣米格尔坐拥崭新人生,成家立业前程似锦,两个人往后会活在完全割裂的两种世界,此生都不会再有碰面的可能。说完这些内容,他不再继续停留,抬手叩响房门示意安保开门,走到门口位置的时候再度回头看向我,丢下最后一句嘲讽,提醒我认清自身疯子的身份,不要再痴心妄想拖累别人的人生。房门重重闭合上锁,脚步声一点点朝着远处消失,病房重新回归死寂,偌大的空间只剩我一个人,散落一地的伪造照片摆在脚边,白纸黑字连同虚假画面,不断冲击仅剩的心智防线。
每日医护人员都会定时送来定量精神类药物,服用药物是硬性规定,全程会有护士盯着所有人吞咽下肚,防止病患偷偷藏匿药片抗拒服药。前几日我摸索出一个躲避监管的办法,趁着护士转身核对其他病患名单的空隙,把整片药片含在舌头底部,借助口腔黏膜遮挡药片,表面做出吞咽完成的样子,等到护士彻底离开病房,再悄悄把药片吐出来。这么做的初衷,是不想让药物彻底磨灭全部意识,我靠着抗拒一部分药量,勉强维持着细碎的思考能力,心里默默等候说不定会出现的转机,等候圣米格尔冲破阻碍前来找我,哪怕只能隔着病房大门见上一面,也足以支撑我熬下去。
陆承宇带来的假消息彻底打碎这份支撑,我抬手缓缓抠开自己的牙关,舌头一动,藏在舌下整整两天的白色药片顺着舌尖吐落在地面,药片沾着一点口腔水汽,滚落在那张拼接伪造的合照旁边。药片落地的瞬间,长久依附在我身上、满心满眼依赖圣米格尔的那个薄荷,彻底宣告消亡。从前我遇事第一反应就是躲到圣米格尔身后,情绪躁郁发作只有他能够安稳安抚,做装帧设计会下意识挑选他偏爱的暗纹样式,就连夜里做噩梦惊醒,也要摸到他身上的十字架项链才能重新平复心神。八年里哪怕被隔绝分开,潜意识依旧留存着这份依赖,总觉得只要等到对方出现,所有苦难都会迎来尽头。现在所有依托尽数崩塌,再也没有值得牵挂等候的人与事,过往那个怯懦敏感、满心渴求庇护的少年不复存在,这间病房里存活下来的,仅仅只是一具标注着病患编号、任由医院摆布的空洞躯壳。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彻底摒弃所有消极对抗的举动,完完全全配合疗养院出台的每一项治疗安排。晨间按时起床接受常规身体检查,医护人员递过来的药物当着面完整吞下,不再藏匿半分药剂,定点前往活动室参与团体心理疏导,疏导课程里要求病患主动讲述内心情绪,我便按照心理医生期待的话术作答,编造出病情逐步好转、负面情绪慢慢消散的说辞。从前我会刻意避开和其他病患产生交流,缩在角落独自发呆,如今能够做到遵照院方要求,配合完成组队互助训练,面上维持着平和温顺的神态,不会再出现嘶吼、蜷缩躲避、绝食拒饭这类过激行为。
病区护士最先察觉到我翻天覆地的变化,接连几天都会在查房的时候特意多停留几秒,记录我的各项情绪数据,彼此碰面闲聊的时候,总会提起307病房的病患转变极大,原本最难管控抗拒治疗,现如今成了全院依从性最高的人。疗养院有着一套完整的出院考核标准,需要连续多个疗程评定病情稳定,数次心理测评全部达标,再经由指定医师签字确认,才可以申请解除封闭收治,获得有限的外出自由。我清楚知晓这套规则全部流程,主动配合治疗从来不是真心想要治愈双向情感障碍,双向病症早就跟着多年压抑的情绪扎根在身体里面,不可能凭借短期治疗彻底根除。我只是伪装出痊愈向好的模样,一步步满足出院考核硬性条件,尽早挣脱这座如同地狱一般的疗养院。
离开这里之后,我不会再寻找任何和圣米格尔相关的踪迹,不会打听他身处西班牙哪一座城市,不会追查那场订婚消息的真假,从前承载两人回忆的中西区老宅,也会刻意绕道避开。往后我要去往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换掉所有过往身份相关的联系方式,彻底抹除和从前牵扯的一切痕迹,独自过日子,打造一处完完全全不存在圣米格尔的世界。
药物依旧持续侵蚀感知能力,多数时候情绪平淡到不起一丝波澜,不会再出现大幅度的躁狂爆发,也不会陷入无休止的重度抑郁自我拉扯,偶尔夜深人静独自躺在病床上面,脑子里闪过从前在老宅同居的零碎片段。清晨餐桌上面他不加糖的黑咖啡,出门之前我帮他整理歪斜领带的动作,暴雨夜里他摘掉助听器抱着我安抚情绪的触感,教堂十字架映照下彼此克制隐忍的眼神,一幕幕画面短暂浮现,随后会被我主动强行压进记忆深处,不允许自己长时间沉浸在旧事里面伤神。那段过往是烙印在身上的伤疤,可以允许伤疤永久留存,却再也不能任由伤疤左右往后全部人生。
陆承宇制造出来的这场虚假订婚消息,本意是为了让我彻底崩溃沉沦,一辈子困在疗养院永无出头之日,最终反倒催生我活下去全新的目标。我不再为任何人活着,生存的全部意义,只剩下逃离禁锢,独自远走,和过往所有恩怨情爱一刀两断。院内偶尔依旧会传来外界零碎消息,偶尔有护工聊起西班牙那边的商业动态,偶尔提起香港律所行业后续风波,我听见之后不会再竖起耳朵仔细分辨,该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神色不会出现半点波动。旁人以为治疗慢慢抚平我内心创伤,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那份热烈柔软的情意早已随同死去的薄荷一同埋葬,剩下的冷静与顺从,全都是用来换取自由的伪装工具。
后续接连三次月度病情评估,我的测评结果一次比一次好看,负责主治的医师特意单独找我谈话,认可我的恢复进度,告知再熬过两个完整疗程,就能够提交出院预审申请。走出医师办公室回到病房,我望向窗户外面加装的密集防盗铁栏,栏杆缝隙里只能看见一小片狭小天空,我默默在心里计算剩余时日,数着距离重获自由还有多久。等到走出疗养院大门那天,我会彻底告别这座困住我数年的牢笼,告别香港这座装满爱恨算计的城市,去往无人相识的陌生地域,往后余生,独自安稳度日,再不与旧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