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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出院审批文书一共三张纸质单据,全部平铺在主治医生的办公桌面上,纸张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出细微毛边。我坐在办公桌对面固定的木质椅子上,腰背贴紧椅背,四肢摆放规整,全程没有多余小动作。八年封闭治疗,院内所有硬性规矩早已刻进日常行为,举手投足都带着长期被管束打磨出来的刻板痕迹,主治医生指尖逐行核对每一项测评数据,笔尖在表格空白处落下最后一处签字,印章紧跟着按压下去,暗红色印记牢牢钉在出院准许栏位,代表这座囚禁我八年的私立疗养院,正式解除对我的人身限制。

今年我二十七岁,距离十九岁被强行送进这里,整整八年零十七天。入院那天香港正赶上连绵暴雨,车窗玻璃被雨水完全糊住,我看不到沿途街道景象,只能听见随行亲戚冷漠的交谈声,还有医护人员束缚带勒紧手腕带来的紧绷痛感。如今走出疗养院正门,头顶是毫无遮挡的晴天,阳光直直落在皮肤上,长时间缺少自然光照射,皮肤表层生出细密刺痛,我下意识垂下眼皮,不让光线刺进眼底,眼神保持一成不变的空洞状态,视线只会落在脚下几步之内的地面,不会主动扫视四周来往的人与景物。

办理出院手续剩余流程由院方后勤人员代为走完,不用我来回奔波签字确认。此前数年里,我日复一日配合全套治疗流程,每日按量服下所有药物,团体心理辅导按时到场作答,面对医师提问永远给出标准化答复,数次躁郁倾向测评全部维持在安全区间,没有人能从我外在表现看出刻意伪装的痕迹。院里护工、同期病患大多认定我的双向情感障碍得到根治,只有我清楚,病症只是被药物强行压制蛰伏起来,内里病灶分毫未减,顺从所有安排从头到尾只为换取一张出院许可,尽早脱离这片不见天日的牢笼。

随身物品仅有一个薄薄帆布手提袋,袋子是入院初期统一发放的制式物件,八年过去布料多处发白起球,袋内没有新衣新物,只装着几件洗到褪色的基础换洗衣物,一张证明身份的旧证件,还有一小张皱巴巴的出院回执单。疗养院不会额外提供返程路费,走出大门之后,往后所有生计都要依靠我独自解决。院门口停着几辆等候接单的出租车,司机隔着车窗打量来往行人,不少人主动挥手招揽生意,我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沿着马路边缘步行前往巴士总站,全程沉默不语,旁人搭话问路,我一概摇头回避,不肯吐出半个字眼,八年封闭生活磨掉了开口交流的意愿,沉默已经成为最稳妥的自保方式。

搭乘跨区巴士需要一个半小时车程,巴士车厢内空调温度偏低,座椅靠背附着一层常年累积的凉意。车厢里乘客来往交替,有人闲谈工作琐事,有人刷手机发出外放音效,各类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若是放在八年前,这类嘈杂动静会快速诱发我情绪躁动,需要依靠圣米格尔近身安抚才能平复下来。现在各类噪音钻进耳朵,我的情绪没有半点起伏,眼皮半阖,一动不动靠着车窗边角静坐,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楼宇,旧建筑大半拆除翻新,陌生楼盘接连冒出,香港这座城市早已经换掉大半样貌,记忆里熟悉的画面留存不下几处。

巴士驶入中西区地界时,天色临近午后,我提前在老街外围站点下车,双脚踩上这片承载了我十九岁之前全部生活的土地。出发之前我反复回想老宅确切地址,那条街巷每一处拐角、沿街铺面排布顺序,曾经牢牢印在脑海深处,入院之后药物不断侵蚀记忆,很多细碎日常慢慢模糊淡化,唯独老宅相关路线,任凭病症如何反复发作,始终没有彻底忘掉。我顺着街道标识一步步往里走,越靠近目标方位,周遭环境的陌生感就越发浓重。

记忆里临街一楼是经营数十年的老式裁缝铺,店主是一位年过花甲的本地老人,从前我定制装帧封面布料,时常会顺路进店挑选辅料,偶尔圣米格尔陪同前来,老人总会笑着打趣我们兄弟二人。如今裁缝铺原址变成连锁茶饮门店,玻璃橱窗贴着新潮宣传海报,门口排着年轻顾客队伍,完全找不到旧日半点痕迹。再往前数几家铺面,昔日售卖天主教相关摆件的小店早已关停,那间店铺是从前圣米格尔偶尔会带我前去的地方,他会挑选小巧十字架配饰收在随身口袋,用来压制心底躁动的执念,现如今原址大门紧闭,墙面贴着整体转让的告示纸。

继续往里行进,最终抵达老宅原本坐落的整片街区。整片地块已经完成整体拆迁重建,老式联排住宅彻底消失无踪,地面被平整硬化,四周围着施工围挡,围挡内侧矗立着新建高层商住楼宇,施工器械停靠在空地角落,还有工人来回走动作业。我站在围挡外侧人行道,目光对着老宅原本的方位长久定格,这里再也找不出半分当年房屋轮廓,一同消失的还有屋内所有生活痕迹,深夜一同在客厅静坐的夜晚,厨房两台并排摆放的水杯,书房里我摆放装帧工具的木桌,圣米格尔时常办公用到的书桌,全部随着拆迁彻底化为乌有。

当初我们以兄弟名义同住在这里,对外恪守世俗划定的界限,私下相处早已逾越名分底线。他事业起步阶段日夜忙于律所事务,拖着受损右耳超负荷处理商事案件,回到老宅卸下助听器短暂休憩,只有在这间房子里,他不用时刻维持冷硬防备的外壳。我受双向病症困扰情绪失控时,整座老宅是唯一能让我安心落脚的地方,只要察觉到他身上十字架金属触感,紊乱心绪就能逐步安稳下来。这片居所承载了我们全部隐忍克制的情愫,是灰暗日子里仅有的落脚港湾,如今物是人非,港湾不复存在,过往羁绊像是跟着建筑一同被推倒碾碎。

整条中西区老街来来往往行人络绎不绝,年轻人结伴说笑穿行,中年商贩打理街边临时摊位,游客拿着手机四处拍摄街景,一张张面孔尽数陌生,没有一张是从前相识的模样。身边所有人都有着各自的生活轨迹,彼此擦肩而过不会产生丝毫交集,我独自站在围挡跟前,和周遭热闹环境完全割裂开来,如同游离在现实之外的孤魂,旁人不会留意我的存在,我也无心融入眼前世间百态。

右手始终攥紧帆布手提袋侧边一处夹层,夹层内部藏着一枚金属袖扣,八年里无论病情发作到何等严重的地步,我都没有弄丢这件物件。当年丑闻骤然爆发,大批记者围堵老宅门口,同行对手安排人员上门闹事,屋内物件被肆意冲撞散落一地,混乱拉扯之间圣米格尔被人群冲撞,西装袖口崩裂脱落,这枚袖扣顺着地面滚到我的脚边。当时局面彻底失控,没过多久亲戚就带着医护人员上门,强行将我控制带走,仓促之间我弯腰把袖扣攥进手心,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挣扎的我身上,悄悄塞进贴身衣兜,后续转入疗养院,无数次检查随身物品,我想尽办法把袖扣妥善藏匿,躲过一遍又一遍搜查,才得以保存至今。

袖扣表面经过常年掌心摩挲,原本光亮的金属表层磨出温润哑光,边角细微磕碰痕迹依旧清晰,是属于圣米格尔独有的标记。当年陆承宇前来疗养院探视,编造他远赴西班牙订婚安家的谎言,我吐出藏匿多日的药片,亲手掐断对这个人所有期盼,一度打算往后彻底封存和他有关的一切事物,包括这枚袖扣。可真正熬过八年煎熬走到出院这天,站在物是人非的老街,我依旧没办法舍弃这件唯一留存的旧物,掌心不断收紧,金属质地抵着皮肉生出坚硬触感,算是仅剩一点和从前岁月挂钩的凭据。

我在围挡外侧伫立很久,没有打算四处打听老宅易主或是拆迁的具体缘由,也没有萌生查找圣米格尔下落的念头。当年被送入疗养院时,所有人刻意切断两边所有联络方式,他拿到的消息是我自愿接受治疗,刻意厌弃这段过往,主动斩断彼此牵连;我接收到的消息是他为了前程选择抛弃我,用一场异国婚约彻底抹去我的存在。八年时间足以加深两层误会,就算如今站在共同生活过的街区,我也没有想要解开误会的想法,各自熬过各自的苦难,本该就此两两相忘,互不打扰余生。

收回望向拆迁地块的视线,我准备顺着人行道往街口方向离开,尽早找一处临时落脚的廉价住处,再慢慢规划往后谋生的门路。刚迈出两三步,街角横向街道走来一道男人背影,身形高度、走路时肩膀细微倾斜的习惯,和记忆里圣米格尔的模样高度重合。他穿着深色长款外套,头发较之八年前短了不少,行走过程里头部会下意识微微偏向左侧,这个动作是因为右耳听力残缺,需要借助左侧耳朵捕捉周遭声响,哪怕时隔八年,这个细微习惯也不会轻易改变。

那道背影步伐平稳,顺着街角朝着老街深处走去,距离我所在位置不过十几米,只要快步追上去,就能绕到正面看清对方样貌,确认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双脚本能往前挪动半步,随即硬生生停住动作,脚尖抵着地面再没有往前分毫。八年的隔绝与伤害横亘在中间,当年被迫分离的痛楚,疗养院日复一日的折磨,听闻订婚假消息时彻底死心的瞬间,尽数在脑海里快速闪过。就算这个人真的是圣米格尔,重逢之后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早就不是八年前老宅里彼此依靠的两个人,他背负事业崩塌的落魄过往,我带着病症与疗养院留下的伤痕,满身枷锁早已不配再谈及从前情意。

我没有出声呼喊,没有迈步追赶,甚至刻意压低脑袋,让额头垂到胸口位置,遮住整张面部,避免被对方回头瞥见样貌。攥着袖扣的右手力道再度加重,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出发麻的痛感,借着这份痛感稳住翻涌起来的细微心绪,不让沉寂多年的情绪出现失控苗头。片刻之后,那道相似背影顺着街巷拐角彻底消失,再也看不到半点踪迹,整条街道依旧人来人往,仿佛方才短暂的悸动从未出现过。

我重新迈开脚步,低着头穿行在往来人群缝隙之间,步伐缓慢且飘忽,身形融进人流之中,像是一具没有执念、没有过往的幽灵,安静离开这条装满旧回忆的老街。

往后的日子里,我不会刻意躲避这座城市,也不会刻意寻找那道背影的主人,带着一身经年伤痕独自谋生,命运若是安排再度相遇,便直面既定现实;若是此生不复相见,就守着一枚旧袖扣,平淡走完剩下年岁,两种结局,我都能坦然接纳。走出中西区老街的那一刻,身后拆迁围挡围住的是死去的十九岁薄荷,往前走延伸出去的路途,只属于二十七岁,劫后余生独自存活的我。

疗养院带给我的生理与心理创伤不会凭空消散,药物残留的副作用时不时让肢体出现轻微僵硬,夜里睡眠很浅,极易被一点动静惊醒,偶尔还会短暂陷入低落自闭的状态,只是我学会了独自压制所有发病征兆,不再奢望有人前来安抚救赎。街边商铺播放的流行歌曲、路人争执的说话声、车辆驶过的鸣笛声,层层叠叠环绕周身,我置身喧嚣尘世,内心长久维持死寂,不再对外界抱有期待,也不再对旧人存留幻想,唯一随身相伴的,只有掌心那枚历经八年岁月,完好留存下来的金属袖扣。

街边出现一处小型招工公告栏,上面贴满各类底层务工招聘启事,我停下脚步,抬眼草草扫过上面文字,挑选门槛最低、无需过多社交的体力类工作,打算靠着微薄酬劳维持日常吃住,一点点在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扎根生存。老宅消失,旧情封存,故人擦肩不敢相认,八年离散画上句点,往后所有纠葛,等待来日慢慢拆解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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